晶莹耀目。但赵机心中却一片阴霾。
皇帝的态度很明确:支持燕云经略,但迫于朝局压力,需要暂缓。而那个隐藏在幕后的“三爷”,不仅触手伸向朝堂,现在更指向了海洋。
如果“三爷”真在经营海路,那他的图谋就太大了——陆上有燕云,海上有商路,再加上朝中的势力……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政变阴谋,而是要在整个东亚建立一个新的秩序。
回到开封府衙,赵机立即召来赵安仁:“通判,京中可有精通海贸、水军之人?”
赵安仁思索片刻:“前任市舶司提举张俭,去年致仕,现居汴京。此人曾在明州、泉州任职二十余年,精通海贸。至于水军……殿前司都指挥使高琼,早年曾参与讨伐海寇,应知一二。”
“好。”赵机道,“以我的名义,请二位过府一叙。记住,要低调。”
“是。”
安排完这些,赵机开始处理积压案件。他采用在真定府的办法,将案件分类,简单的当场裁决,复杂的详查证据。有赵安仁协助,效率很高,到傍晚时已处理了三十余件。
“府尹,有客来访。”门吏禀报。
“谁?”
“自称姓苏,江南口音,说是……府尹故人。”
苏若芷?她不是在江南吗?赵机心中疑惑:“请到偏厅。”
偏厅内,来人却是位中年男子,一身锦袍,面白微须,见到赵机躬身行礼:“草民苏明远,见过赵府尹。若芷是舍妹,她托我给府尹带信。”
苏明远,苏若芷的堂兄,联保会的重要管事。赵机请他入座:“苏先生何时到的汴京?”
“今日刚到。”苏明远从怀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舍妹说此信必须亲手交给府尹,事关重大。”
赵机拆信,苏若芷的字迹跃然纸上:“……林慕远已离江南,去向不明。但其手下仍在活动,妾身查得,三月来有七艘海船在泉州秘密改造,船体加固,可载重千石。更可疑者,船工中有辽国匠人,疑为萧干旧部。妾身疑其欲从海上联络辽国,或另有所图。另,林家账目显示,去岁至今有百万贯资金流向不明,妾身追踪至泉州‘四海钱庄’,钱庄东主系闽南陈氏,与陈恕似有远亲……”
信末还有一行小字:“妾身安好,勿念。京中险恶,君宜慎之。”
海船、辽国匠人、泉州、陈氏……一个个线索拼接起来,指向一个惊人的可能:林慕远要建一支船队,从海路与辽国联络,甚至可能输送物资、人员。
而陈恕的远亲在泉州开钱庄,为林家洗钱……这中间的联系,细思极恐。
“苏先生,”赵机收起信,“令妹可还说其他?”
苏明远压低声音:“舍妹让草民转告:林家之事,恐牵涉甚广。她在江南查访时,发现不止林家,还有几个江南大族也在暗中动作,似在筹备什么大事。但具体何事,尚不清楚。”
“可有名单?”
“有。”苏明远递上一张纸,上面列着七个姓氏,都是江南有名的士族巨贾。
赵机扫了一眼,心中更沉。如果这些家族都牵涉其中,那“三爷”的势力就太可怕了。
“苏先生先在汴京住下,我有事请教。”赵机道,“关于海贸、船务,你了解多少?”
“草民常年奔走南北,略知一二。”苏明远道,“不知府尹想问什么?”
“若要从海路北上辽国,可能吗?”
苏明远一愣,沉吟道:“理论上可行。从明州、泉州北上,沿东海、黄海航行,可至辽国东京辽阳府沿海。但海上风浪险恶,若无熟悉航路的向导,十死无生。且宋辽交战,海上也有巡检,一旦被发现……”
“所以需要秘密进行。”赵机接口,“需要大船、熟手、还有沿途的接应点。”
“正是。”苏明远点头,“而且这等规模的行动,绝非一家一族能成,必有多方合力。”
多方合力……江南士族、辽国萧干余党、朝中势力……“三爷”到底织了一张多大的网?
送走苏明远,夜色已深。赵机独坐书房,将所有线索摊在案上。
陆上的燕云经略,海上的秘密航路,朝中的党争,江南的异动……这些看似分散的事件,似乎都指向同一个中心。
而那个中心,就是神秘的“三爷”。
此人到底是谁?有什么目的?为什么能调动如此庞大的资源?
赵机想起现代看过的一些历史阴谋论。在这个时代,有没有可能存在着一个跨越宋辽、联结朝野的庞大组织?他们不满足于现有的权力结构,想要建立新的秩序?
如果是这样,那燕云经略就不仅仅是收复故土那么简单,而是与这个神秘组织的一场较量。
窗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赵机吹熄烛火,却毫无睡意。他走到窗前,望着汴京的夜空。繁星点点,如同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座城池,注视着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
而他,正站在风暴的中央。
腊月廿七,赵机拜访了致仕的市舶司提举张俭。这位老臣虽已七十高龄,但精神矍铄,谈起海贸如数家珍。
“从海路北上辽国?”张俭捋着白须,“老夫在任时,确有私贩这么做。但都是小船,趁夜偷渡,规模不大。若要大船队秘密航行……除非沿途有补给点,比如高丽、日本的一些小岛。”
“可能查到这些私贩的路线吗?”
“难。”张俭摇头,“海路茫茫,岛屿星罗棋布。除非有海图,否则无从查起。”
海图……赵机想起皇帝给的那份拓片。林文远收藏的那本书里,会不会就有秘密航线的标注?
告别张俭,赵机又去见殿前司都指挥使高琼。这位将军听完赵机的来意,神色严肃:“赵府尹怀疑有人从海上通辽?此事若真,非同小可。末将可调水军巡防,但……海上不比陆地,难查啊。”
“高将军只需加强巡查,尤其注意陌生船队。”赵机道,“若有发现,立即禀报。”
“末将领命!”
忙完这些,已是傍晚。赵机回到开封府衙,刚进门,赵安仁便匆匆迎来:“府尹,出事了!”
“何事?”
“陈枢密……今日在朝会上晕倒,现已送回府中,太医说是中风!”赵安仁压低声音,“更奇怪的是,陈府管家今晨被发现溺死在金明池,怀中搜出一封遗书,承认袭击府尹之事是他自作主张,与陈枢密无关。”
陈恕中风?管家自杀?
赵机心中一凛。这是灭口,还是……弃车保帅?
“陛下已知晓?”
“已派太医诊治,并命皇城司彻查管家之死。”赵安仁道,“朝中现已哗然,弹劾府尹的奏章一下子少了大半。”
当然会少。陈恕一倒,树倒猢狲散。而那些真正的幕后黑手,恐怕正躲在暗处,冷笑旁观。
好快的手段。赵机感到一阵寒意。对方反应之快,下手之狠,远超他的预料。
这局棋,越来越凶险了。
夜色中,赵机站在院中,望着陈府的方向。
风雪又起,寒意刺骨。
而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