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京来人!赵机与沈文韬对视,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李医官呢?”
“在山中采药,尚未归。”沈文韬忽然色变,“已过午时,平日她早该回了!”
赵机心头一紧:“派人去寻!不,我亲自去!”
李晚晴常去的采药区在寨西十里处的青狼岭。赵机带二十骑疾驰而去。山路崎岖,秋林萧瑟,不见人影。
“李医官!李医官!”士卒呼喊,山谷回声。
忽然,前方林中传来马嘶。众人策马冲去,只见李晚晴的坐骑倒在地上,脖颈中箭,已气绝。地上有挣扎痕迹,一截撕下的衣襟挂在荆棘上,正是李晚晴今日所穿颜色。
“有埋伏!”赵机厉喝,“散开!”
话音未落,箭矢从林中射来!两名士卒中箭落马。其余人迅速下马,以树木为掩体。
“何方宵小,藏头露尾!”赵机拔剑喝道。
林中静了片刻,一个嘶哑声音响起:“赵知府,好胆识,亲来送死。”
“李医官何在?”
“那女医官?放心,暂还活着。”声音冷笑,“不过,若赵知府不按我们说的做,就难说了。”
“你们要什么?”
“简单。使团过境时,你在易州榷场制造混乱,最好死几个辽商。然后上奏朝廷,言辽人背约,边贸当废。”声音渐近,林中人影晃动,约三十余人,皆蒙面,持弩佩刀。
果然是破坏边贸!赵机心中怒火升腾,面上却平静:“若我不从?”
“那女医官死,黑山坳寨堡也会‘意外’失火。”蒙面头领走出,身材魁梧,眼神阴鸷,“赵知府,你推行新政,得罪的人太多了。朝中有人要你倒,边地有人要你死。识相些,按我们说的做,或可留条生路。”
赵机大脑飞速运转。对方人数占优,且挟持李晚晴,硬拼不利。必须拖延时间,等曹珝援军。
“让我见李医官。”赵机道,“见到她安全,再谈条件。”
“休想拖延!”头领一挥手,两名蒙面人押着李晚晴走出。她嘴被布条勒住,双手反绑,但眼神不屈。
“如何?赵知府,做是不做?”
赵机看着李晚晴,忽然笑了:“你们犯了个错误。”
“什么?”
“你们不该让我看到李医官还活着。”赵机缓缓道,“更不该……离我这么近。”
话音未落,他手中短剑疾射而出,正中头领右臂!同时厉喝:“动手!”
两侧林中,曹珝率伏兵杀出!原来赵机出发前已密令曹珝暗中跟随,以防不测。
蒙面人措手不及,阵脚大乱。赵机趁机冲前,砍翻押解李晚晴的两人,将她护在身后。
“撤!”头领负伤,率众欲逃。
“擒贼首!”曹珝大喝,率军围堵。
激战片刻,蒙面人或死或擒。那头领重伤被俘,扯下面巾,是一张陌生面孔。
“谁派你的?”赵机剑指其喉。
头领狞笑:“你……永远猜不到……”忽然口吐黑血,气绝身亡。
“齿间藏毒!”曹珝检查后摇头,“死士。”
其余俘虏,皆服毒或自刎,无一活口。显然,这是支训练有素的死士队伍。
李晚晴解开束缚,第一句话:“他们……他们是汴京口音。我听见他们私下称主人为‘三爷’。”
三爷?赵机想起石保兴那个好色侄儿,人称“石三爷”。但石家已倒,余党能有此实力?
“先回寨堡。”赵机扶李晚晴上马,“此事需彻查。”
当夜,黑山坳寨堡。
审讯俘虏尸体,发现他们内衣着锦缎,非寻常死士;兵器精良,部分是军械;马匹皆健壮,有北方马种特征。更关键的是,在一具尸体怀中搜出半块玉佩,刻有“保兴”二字。
“石保兴的旧物?”曹珝惊疑,“他已在狱中,莫非……”
“或是故布疑阵。”赵机沉思,“但无论如何,有人想破坏边贸、嫁祸辽国,进而否定新政,这是确定的。”
李晚晴已镇定下来,道:“我被掳时,听他们交谈,言‘捺钵之后,便是动手之时’。似有更大图谋。”
捺钵之后……赵机想起韩七密报:辽廷可能在捺钵后对室韦部用兵。这两件事,是否有关联?
“曹将军,加强黑山坳至易州一线警戒。沈赞画,寨堡防务交你,近日莫让寨民单独外出。”赵机起身,“我需立刻回真定府。使团明日将至,不能有失。”
“知府,这些死士幕后主使……”
“我会查。”赵机目光冷冽,“但眼下,确保使团顺利北行,边贸不被破坏,才是首要。”
九月六日,使团抵真定府。
正使陈恕五旬年纪,清瘦严肃,对赵机执礼冷淡;副使张咏四十出头,干练爽朗,与赵机叙话投机。当晚接风宴上,陈恕直言:“赵知府新政,朝中争议颇多。老夫此行,当亲眼观之,如实回奏。”
赵机坦然:“陈侍郎尽管察看。边地实情,下官不敢隐瞒。”
次日,陈恕巡视真定府:看义学孩童读书,看市集商贾交易,看仓廪新粮堆积,看城防士卒操练。他问得细,看得更细。
午后,陈恕召赵机:“赵知府,新政确有成效。然老夫有一问:边贸重开,若辽人背约,如之奈何?”
“下官有三策。”赵机从容答道,“其一,依新规,辽商皆登记在册,若有背约,可禁其入境;其二,榷场税入,辽国分五成,若背约,其损失亦大;其三,边军整训已成,寨堡星布,纵有小衅,亦可御之。”
陈恕默然片刻,叹道:“赵知府年轻,然思虑周详。只是……朝中非议,非全因边政。有人言你‘结交商贾’、‘交通夷狄’,此乃士林大忌。”
赵机正色:“商贾通有无,活经济,边地赖以富足;夷狄亦是人,以贸止战,以规束行,乃上策。若因虚名而废实务,边民何辜?”
陈恕深深看他一眼,不再言语。
使团在真定府停留两日,九月初八北行。赵机送至北门外,张咏低声道:“赵知府,黑山坳之事,吴副使已知。他让你放手去做,朝中有他。”
“谢张承旨。”
目送使团远去,赵机心中感慨。陈恕虽保守,但尚公正;张咏是实干派,可为助力。朝中局面,或许不如想象中恶劣。
回府衙后,他立即提审前日擒获的几名嫌疑分子——皆是近日在真定府活动异常的外地人。严审之下,一人崩溃,供出他们是受汴京某位“贵人”指使,来真定府“制造事端”,具体由一叫“黑狼”的头目指挥。
“黑狼”正是前日死士头领。线索断了,但指向已明:汴京有人要破坏新政。
“周通判,加强城防稽查,尤其注意外地生面孔。”赵机下令,“曹将军,边军进入战备状态,直至使团北归。”
“末将领命!”
九月十日,韩七密信至:室韦部“狼主”在南京暗中联络各部,似在密谋。辽廷已察觉,捺钵期间恐有变故。
山雨欲来风满楼。
赵机站在城头,望着北方。使团已过易州,不日将入辽境。黑山坳死士虽除,幕后黑手未现;室韦部密谋,辽廷将动;朝中弹劾,暗箭难防。
但他不能乱。
摊开纸笔,他开始起草给吴元载的详报:黑山坳事件始末、使团接待情况、室韦部动态、边贸最新成效……他要让朝廷看到边地实情,看到新政价值。
写至深夜,烛火摇曳。窗外秋风呼啸,如刀如剑。
赵机起身,推开窗。夜色深沉,星月无光。
但他知道,黎明终将到来。
而他要做的,便是在这漫漫长夜中,守住这点点星火,等待燎原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