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韦部如草原野火,可燎原,亦可焚身。控之得当,可制衡辽廷;控之不当,恐引战端。学生拟以商制夷,以贸探情,步步为营。然此事涉两国秘辛,伏乞朝廷密示方略……”
写毕封缄,已是深夜。赵机推开窗,夜风带着初秋凉意。
短短两月,真定府变化显著:五处支撑点建成三处,屯垦田地千亩,占城稻长势喜人;边军整训完成大半,士气渐振;榷场初开,边贸有了起色;联保会扎根,商业网络初成。
但暗流也更汹涌。石家余党未清,室韦部暗通款曲,辽廷态度未明,朝中保守势力对新规时有微词……
“知府。”亲兵轻唤,“沈赞画从黑山坳送来急件。”
赵机接过,是沈文韬亲笔。信中言:黑山坳屯垦丰收在望,夜课已有五十士卒能识百字;但近日寨堡周围发现可疑标记,似有人暗中窥探。李晚晴在山中采药时,无意发现一处隐秘山洞,内有辽式箭镞、皮甲残片,还有半块刻契丹文的骨牌,与苏明远所获狼牙玉佩纹样相似。
“又是室韦部……”赵机蹙眉。黑山坳离易州不远,室韦部活动范围竟已南扩至此?
他立即回信,命沈文韬加强警戒,将骨牌纹样拓印送来,并嘱李晚晴勿再单独入山。
处理完公务,东方已泛白。赵机毫无睡意,索性出衙巡视。
晨光中的真定府城,已有早市喧闹。粮店前排起长队——新引进的占城稻米开始发售,价比寻常粟米低一成,百姓争购。街角“义学”传来孩童读书声,这是赵机推动的“边城教化”之一,聘落魄书生任教,贫家子弟免费入学。
“赵知府!”有老妇认出他,颤巍巍要跪。赵机忙扶住。
“知府大人,这新米好,熬粥香!”老妇感激,“我孙子在义学念书,不要钱,还管一顿饭……您是大好人啊!”
周围百姓纷纷围拢,七嘴八舌说着变化:榷场开了,皮毛能卖钱;寨堡建了,北边来的流民少了;义学开了,娃儿有盼头了……
赵机一一回应,心中温暖。这些最朴实的认可,比任何官样文章都珍贵。
回到府衙,周明已候着:“知府,易州榷场首月账册出来了。”
赵机翻阅:首月交易额六万贯,税入三千贯,纠纷十二起皆妥善解决。辽国商人抱怨新规繁琐,但宋国货物质优价宜,利润丰厚,多数仍愿往来。
“比预估少些,但开局尚可。”赵机点头,“纠纷为何这般多?”
“多是习惯使然。”周明苦笑,“辽商以往强买强卖惯了,宋商以往以次充好也不鲜见。依新规处罚几例后,这两日已好些。”
“规矩立了,便要执行。”赵机道,“罚没款项,可设‘边贸风险金’,用于补偿受损商贾,平息纠纷。”
“下官明白。”
午后,曹珝来报:韩七已秘密启程,扮作皮货商北上,携联保会信物,将与室韦部接触。同行的还有两名“伙计”,实为军中精锐,护卫兼情报收集。
“韩七家人已妥善安置。”曹珝低声道,“他出发前说:‘定不负所托’。”
赵机默然。这些人冒着生命危险,只为边防一线希望。他只能尽量周详计划,减少风险。
七月中,吴元载密信至。
朝廷原则同意赵机计划,但有三条严令:一、绝不可输送军资;二、与室韦部接触限商业范畴,不得承诺政治支持;三、所有情报直报枢密院,不得外泄。
信末,吴元载附言:“……圣上闻边贸初成,边地渐安,甚慰。然朝中有人弹劾汝‘擅启边衅’、‘交通夷狄’,幸吕相、李相力保。汝当慎之又慎,革新稳步即可,勿求速效。另,辽使观秋捺钵之约已定,使团九月出发,汝需确保边境安稳,勿生事端。”
赵机苦笑。革新未半,弹劾已至。但他早有准备——触动利益,必遭反扑。
他召来周明:“拟一份《真定府边贸首月成效详报》,数据务必详实,突出税入增长、纠纷减少、边民得利。同时,收集商贾称颂新规的证词,一并呈送朝廷。”
“下官领命。”周明迟疑,“知府,那些弹劾……”
“不必理会。”赵机平静,“做事难免得罪人。我等但求问心无愧,事实自会说话。”
八月初,黑山坳迎来首个丰收。
百亩粟田金黄一片,占城稻试验田更是穗大粒饱。沈文韬组织士卒、边民收割,欢声笑语满山谷。收获的粮食,部分充作军粮,部分按垦荒约定分给边民,余下运往真定府平粜。
李晚晴的《边地常见伤病救急手册》已刻印千册,分发各寨。她还在寨中设了“药圃”,种植常用草药,培训了三个女学徒。
沈文韬在给赵机的信中写道:“……昔日荒山,今成乐土。士卒白日操练,夜学文字;边民日间耕作,暮聚听讲。寨堡市集,旬日一开,盐铁布帛皆有,物价平于州县。学生常思,若边地皆如此,胡马何敢南窥?”
赵机阅信,心潮澎湃。这就是他想要的——不是单纯军事防御,而是军民一体、扎根边地的长久之策。
燎原星火,已从黑山坳燃起。
但他清楚,这只是开始。五处支撑点,才成三处;边军整训,尚未完成;边贸新规,尚需巩固;室韦部暗线,风险未除;朝中反对,暗流涌动。
还有杨继业旧案……李晚晴近日又找到一些线索:当年杨继业部下一个幸存老兵,如今隐居代州,或知情。她请求前往查访。
赵机准了,派两名护卫随行。此案真相,关乎边军人心,必须查清。
八月中,韩七传回密信:已与室韦部“狼主”会面,初步达成贸易协议。室韦部确实缺粮缺药,但对铁器需求迫切。韩七以“宋国严禁”为由拒绝,对方未强求,但态度转冷。另,韩七探得:辽廷对室韦部已起疑心,今秋捺钵后,可能对其用兵。
“山雨欲来啊。”赵机将密信烧毁。
他走到院中,仰望秋空。天高云淡,雁阵南飞。
九月,辽帝捺钵,宋使将观礼。
十月,边贸新规试行满三月,将首次评估。
十一月,边地入冬,辽军可能再次南下。
时间紧迫。
但他已布好棋子:边寨如钉,扎牢防线;边贸如网,笼络人心;暗线如匕,探敌虚实。
接下来,便是等待时机,落子成势。
夜风吹过,庭中老槐叶落萧萧。
赵机负手而立,目光越过城墙,望向北方苍茫。
那里有敌寇,有风险,也有机遇。
而他,将在这盘大棋中,走出自己的路。
星火虽微,终可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