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起他,“你怎会来真定府?”
“学生在汴京闻赵参议擢升,又知边地需才,便自请前来。”沈文韬从怀中取出一封信,“这是苏娘子托学生转交的。”
赵机接过,是苏若芷的笔迹。信中除了问候,附了一份《边贸管理新规》草案,洋洋数千言,从市场选址、货物核验、税收标准、争端调解到风险防控,条分缕析,极为详实。更难得的是,草案后还附了江南联保会试行半年的成效数据:交易纠纷减少七成,商户满意度提高,税收反而增长。
“苏娘子真乃商界奇才。”赵机叹道。
沈文韬点头:“学生在京时,曾与苏娘子多次商讨此草案。苏娘子之见识,远胜许多朝中官员。她言,边贸若能规范,年增税赋可达百万贯,且能平抑边地物价,惠及军民。”
赵机看着沈文韬:“沈兄今科未中,可曾灰心?”
沈文韬坦然一笑:“说不灰心是假。但科场得失,岂能困住平生之志?学生读圣贤书,所求无非经世致用。今边地有需,正是报国之时。功名……可徐徐图之。”
“好!”赵机赞道,“沈兄有此胸怀,必成大器。不瞒沈兄,我正欲在边寨设‘随军参赞’,协助武将处理庶务,教化士卒。此职清苦,且无品阶,只有微薄津贴,但关系边防革新大计。沈兄可愿屈就?”
沈文韬起身,长揖到底:“学生愿往!纵马革裹尸,亦无悔!”
“沈兄言重了。”赵机扶他坐下,“参赞非冲锋陷阵,而是后方砥柱。明日我便带沈兄去见范将军、曹西阁,安排具体职司。”
正说着,亲兵又报:“大人,有一女子求见,自称姓李,从汴京来。”
李?李晚晴?赵机心中一紧:“快请!”
进来的果然是李晚晴。她一身风尘,眼圈微红,似哭过。
“李娘子,你怎会……”赵机起身。
李晚晴看着他,嘴唇颤抖,忽然跪倒在地:“赵参议,求你……求你一定要为杨将军申冤!”
赵机忙扶起她:“李娘子,有话慢慢说。可是杨将军旧案有了变故?”
李晚晴泣不成声:“我……我找到当年那个老书吏,他说愿意作证,那封‘密信’上的印鉴是完整的,而杨将军的官印有缺损……可是……可是前夜,老书吏家中失火,他……他没能逃出来……”
赵机心头一沉。又是灭口!
“可有其他人证物证?”
“老书吏临终前,将当年偷偷誊录的证词藏在女儿处,我已拿到。”李晚晴从怀中取出一个油纸包,“他还说,当年主审此案的兵部侍郎王祐,临终前曾对家人说‘杨继业冤枉,然势不可为’。”
势不可为……赵机明白这话的意思。当年定案,恐怕涉及高层博弈,非一两人所能扭转。
“李娘子,此事急不得。”赵机沉声道,“石家刚倒,朝局未稳。杨将军旧案涉及太宗当年决策,若贸然翻案,恐引圣怒。需待时机。”
“可……可还要等多久?”李晚晴泪眼婆娑,“我父亲蒙冤而死,杨将军含恨而终,那些忠魂……”
“我知。”赵机心中亦痛,“但正因如此,才更需谨慎。李娘子,你且安心在真定府住下。我答应你,必会寻机重查此案。但眼下,边防革新才是重中之重——只有边防稳固,朝廷才有余力整顿内政;只有军心归附,为忠良昭雪才能水到渠成。”
沈文韬也劝道:“李娘子,赵参议所言极是。学生虽不知旧案详情,但观如今朝局,石家案后,边防革新已得圣心。待革新有成,边军归心,届时再提旧案,阻力会小许多。”
李晚晴看看赵机,又看看沈文韬,终于点头:“我……我信你们。”她抹去眼泪,“赵参议,我在巡检司学过些武艺,可否……可否在边寨谋个差事?我想离父亲战斗过的地方近一些。”
赵机沉吟片刻:“也好。飞狐口战后,正缺女医官照料伤员。李娘子可愿暂任医官?待局势稳定,再作他想。”
“我愿意!”李晚晴眼中重燃光芒。
安排李晚晴和沈文韬住下后,赵机独坐书房,心潮难平。
杨继业旧案,石家新案,边防革新,边贸规范,辽使将至……千头万绪,都压在他肩上。
但他不能退。
摊开纸笔,他开始起草给吴元载的回信。信中,他汇报了真定府的安排:支撑点建设、边军整训、参赞制度试行。同时,他附上了苏若芷的《边贸管理新规》草案,并建议:若朝廷允准边贸,可先在雄州、易州试点,由联保会协管,官府监督。
关于杨继业旧案,他写道:“旧案沉疴,牵涉甚广,非一时可翻。然边军将士,多知杨将军之冤。若能在革新边防、提振士气之余,暗中收集证据,待时机成熟,或可一举而雪。此事宜缓图,不可操切。”
写罢信,已是深夜。赵机走到院中,仰望星空。
真定府的春夜,比汴京清冷些。远处城墙上的火把,如一条蜿蜒的火龙。
他想起了飞狐口血战,想起了那些死去的将士,想起了王贵临终的“守住,报仇”。
如今,他有了机会,不仅守住,更要革新。
路还很长,但他已不再孤单。
有范廷召、曹珝这样的将领并肩,有沈文韬、李晚晴这样的同道相助,有吴元载、苏若芷这样的盟友支持。
还有千千万万渴望安宁的边民。
他深吸一口气,胸中涌起一股力量。
这力量,来自责任,来自信念,也来自那些逝去的、活着的、所有为这片土地付出过的人。
“我会走下去。”他轻声自语,如同誓言。
星光下,他的身影挺拔而坚定。
边城新策,即将开始。
而大宋边防的命运,也将由此,悄然转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