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带着一丝疲惫,但见到赵机,眼眸立刻亮了起来。
“赵官人来了!快请里面坐。”她将赵机引入后堂一间更为私密雅致的书房,亲自煮水沏茶,“官人近日在讲议所,想必公务繁忙。妾身听闻联防新制章程已拟出草案,其中经费筹措之策,颇有官人智慧的影子?”
“苏娘子消息灵通。”赵机接过茶盏,微笑道,“不过是众人合力,集思广益。倒是苏娘子这边,‘南北货殖联保会’进展神速,令人钦佩。”
苏若芷嫣然一笑,带着几分自信与些许无奈:“不过是借着家父在江南与汴京的一点薄面,多方奔走罢了。章程草案确是参照了官人所提‘明规则、强保障’之思,又结合了各家商号的实际关切拟就。送至市舶司与开封府‘请教’,亦是不得已之举,总要先探探口风。”她顿了顿,看向赵机,“官人今日来,可是有事?”
赵机便将李锐所托,京畿巡检司刘指挥使有意结识、探问联保会之事,婉转提了提。
苏若芷听罢,并无讶色,显然对此类请托已有预料。她沉吟片刻,道:“刘指挥使之名,妾身亦有耳闻,确是汴京城中有头面的人物。他既有意,苏家自无拒人千里之理。只是……”她抬眼看向赵机,目光清澈,“联保会初创,规矩未立,各方瞩目。此刻与官府中人往来,尤其是指挥使这等实权武官,更需谨慎,以免落人口实,言我苏家借官营商,或言官府借商牟利。官人以为呢?”
赵机暗暗点头,苏若芷果然心思缜密,看得透彻。“苏娘子所虑极是。刘某人之意,或许只是寻常商业探询,然瓜田李下,不得不防。不若……先由苏娘子家中负责外联的管事,以商讨‘汴京货物安保合作’之名,与刘指挥使府上相关之人做一般性接触,暂不涉及联保会核心章程与边贸之事。待联保会运作稍稳,官方态度更明,再行深交不迟。”
“官人所言,正合妾心。”苏若芷舒了口气,笑道,“如此既不失礼,又可观察其真实意图,进退有据。此事便依官人之意。还要多谢官人代为转圜提醒。”
“举手之劳。”赵机摆摆手,转而问道,“联保会章程既已草拟,其中关于风险分摊、赔付流程、基金监管等细则,苏娘子可还有疑惑?近来在讲议所,于文书规制、权责界定方面,偶有些心得,或可供参详。”
苏若芷眼睛一亮:“正要向官人请教!”她立刻取出一份装订整齐的章程草案,摊在案上。两人就着清茶,逐条讨论起来。赵机从官方文书的角度,对条款的严谨性、权责的清晰度、以及可能存在的法律与执行漏洞提出建议;苏若芷则从商业实践出发,考虑条款的可操作性、商户的接受度、以及风险控制的平衡。一席讨论下来,双方都觉受益匪浅,草案也被勾画修改了不少地方。
末了,苏若芷轻叹一声:“与官人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官人不仅通晓经国大略,于这商贾末技的细则规矩,竟也能洞若观火。妾身……真是佩服得紧。”她目光盈盈,落在赵机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赵机心中微动,移开视线,谦道:“苏娘子过誉了。不过是所处位置不同,看问题的角度略有差异罢了。苏娘子于商事运作之精通,才是赵某远远不及。”
苏若芷抿嘴一笑,不再多言,小心收好修改后的章程,又从书架上取下一只扁平的锦盒:“官人上次赠书之情,妾身无以为报。近日偶得一幅前朝佚名的《江山行旅图》,笔意虽非上乘,但于山川驿道、关隘津渡描绘甚详,或于官人研习地理边防有所助益。还请官人笑纳。”
赵机打开一看,果然是一幅绢本设色地图,虽年代久远,有些褪色,但标注确实详尽,尤其对北方一些古道、水源的记载,比当下官图更为细致。此物对他了解历史地理变迁、思考边防布局确有价值。
“此物珍贵,苏娘子……”
“官人若不收,便是瞧不起妾身这点心意了。”苏若芷打断他,语气轻柔却坚定。
赵机推辞不过,只得郑重收下:“那就……多谢苏娘子厚赠。”
离开芸香阁时,已是夕阳西下。赵机抱着画匣,走在华灯初上的御街。与苏若芷的交往,已从最初的偶然相识、商业探讨,渐渐多了几分志趣相投的知己意味和若有若无的微妙情愫。这让他既觉温暖,又感复杂。情感之事,于他此时的处境而言,或许是种奢侈,也或许是种牵绊。
回到甜水巷小院,赵机将《江山行旅图》在书房小心展开,就着灯光仔细研看。图中蜿蜒的古道、废弃的关隘、隐蔽的水源,与他在枢密院所见的当前边防图相互印证,让他对河北山川地势有了更立体的认识。一些原本模糊的联防节点设想,似乎变得更清晰了。
秋风吹动窗纸,沙沙作响。赵机抬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星光疏朗。
曹珝在边关的成功晋升,苏若芷在商场的锐意进取,自己在枢密院的稳步前行……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这个秋天,有了阶段性的收获。然而,赵机深知,这只是开始。联防新制尚未正式推行,联保会前途未卜,朝堂上的争论从未停歇,辽国的威胁依然悬于头顶。
秋声渐起,既是收获的序曲,也预示着更加复杂激烈的博弈即将到来。他需要更加清醒,更加谨慎,在收获这些微小成果的同时,为应对未来的风浪,积蓄更多的智慧与力量。画卷上的江山行旅,正如他脚下的路,道阻且长,唯慎行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