敢问赵官人,若欲改善此况,使商路更畅,官民两便,当从何处着手?”
这个问题,正与赵机近日所思不谋而合。他沉吟道:“此事千头万绪。然窃以为,或可从‘明规则、减环节、强保障’三处着眼。”
“哦?愿闻其详。”苏若芷倾身,显出浓厚兴趣。
“明规则,即厘清榷场贸易细则,何物可易,税几何,交割流程如何,争端如何裁决,皆应明文公示,减少官吏上下其手的空间。”赵机缓缓道,“减环节,或可尝试在几个主要榷场,由朝廷特许若干信誉卓著的大商户为‘纲首’,统揽某类大宗货物的进出,朝廷与之约定税额,由其负责组织货源、运输、交易,并担保质量与诚信。如此,既可减少散商纷乱,便于管理,亦能规模采买,降低成本。”
“至于强保障,”赵机声音压低,“边境驻军,除守土之责外,或可明确其对主要商道的巡逻护卫之责,打击匪盗。甚至,可考虑允许商户集资,在关键路段设立武装护卫或保险机制(类似‘镖局’或‘保甲’的变通),朝廷予以监督认可。商路安全,则商贾愿来,税收方能有保障。”
这些想法,部分借鉴了后世特许经营、物流整合和保险的概念,但赵机用宋代已有的“纲运”、“保甲”等名词包装,听起来更像是既有制度的延伸与组合。
苏若芷听得极为专注,眸中光彩闪动,显然在快速消化和评估赵机的话。良久,她缓缓点头:“赵官人所言,切中要害。‘明规则’以杜贪渎,‘减环节’以提效率,‘强保障’以安人心……若真能施行一二,边贸必大有改观。”她看向赵机的目光,多了几分真正的钦佩,“官人不仅通晓经史,于实务经济,竟也有如此深刻见解,妾身佩服。”
“苏娘子过誉,不过纸上谈兵。”赵机谦道,“真要施行,牵涉众多,非一日之功。”
“是啊。”苏若芷眼神微黯,随即又亮起,“然事在人为。家父在江南亦有些许人脉,若有机会,或可尝试联络志同道合者,先在江南与内地商路上做些尝试,积累经验。不知赵官人日后若有余暇,可否再与妾身探讨其中细节?”
这是明确的合作意向和持续交往的邀请。赵机正需了解宋代商业的实际运作细节,亦觉苏若芷聪慧务实,是可交流之人,便应道:“苏娘子若有垂询,在下知无不言。探讨切磋,亦是乐事。”
两人又就江南物产、漕运利弊聊了片刻,相谈甚欢。临别时,苏若芷亲自将赵机送至门口,赠了他一册新刊的《汴京杂记》,内载不少京城工商百业轶闻。
回到住处不久,驿卒送来一封书信。拆开一看,竟是曹珝手书!信中笔迹略显潦草,显然军务繁忙。
信中说,涿州都部署王承衍因功调任他处,新任都部署较为保守,对主动袭扰辽军持谨慎态度,曹珝所部活动受到限制。辽军耶律休哥部仍在固安一带,似在休整屯田,小股骑哨袭扰不断。曹珝心中憋闷,又觉长久被动防守非良策,故来信询问赵机,以赵机之见,当下该如何应对?信末提及王伍伤势痊愈,已升任队正;韩顺、周水生等人亦屡有小功,皆念赵机恩德。
赵机读罢,沉思良久。曹珝的困境,在于上级战略趋于保守,限制了战术灵活性。他不能建议曹珝违抗军令,但或许可以在现行框架内,寻找一些既能巩固防御、又能保持主动性的办法。
他提笔回信。首先宽慰曹珝,肯定其固守涿州之功,并分析当前朝廷大略可能倾向于“稳守缓图”,劝其理解上官难处,谨守本职,勿生怨怼。
然后,他提出一个具体建议:可否在涿州城外选择一两处地势险要、靠近水源、且能监视辽军动向的荒地,由曹珝部抽调部分精锐老卒,辅以愿意垦殖的军属或招募流民,建立“屯戍寨堡”。平时垦田自给,农闲操练;寨堡筑墙挖壕,配备弓弩,与主城形成犄角。一旦辽军来犯,可作前哨预警,并可出兵袭扰其侧后,或截断小股敌军。此乃“寓兵于农,且耕且守”之古法,历代有成功先例,既能减轻朝廷粮饷压力,又能保持前沿存在和一定机动能力,且符合“稳守”大略。
赵机还在信中附上一份简要的“屯戍寨堡选址与经营要点”,包括如何选址、如何分配田地、如何组织轮训、如何与主城联络协防等,都是他从史籍和编修所档案中归纳出的经验。
最后,他问候王伍、韩顺等人,并提醒曹珝,边将行事,功绩固重要,但让朝廷和上官“放心”同样关键。一切举动,务必符合规程,及时呈报,避免授人以柄。
信写毕,封好,托驿卒按军邮渠道发往涿州。
做完这些,赵机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献策经武,无论是向朝廷提出军需改革思路,与苏若芷探讨边贸改良,还是为曹珝谋划屯戍之策,都是他尝试将现代知识与宋代实际相结合,以温和渐进的方式施加影响的努力。
他深知,这些“献策”大多只是涟漪,能否真正转化为波澜,还需时势与机缘。但种子已经播下,他需要继续积蓄力量,等待发芽的时机。
而吴元载回京,稽核房即将设立,或许就是下一个机遇的开端。赵机整理了一下书案上的笔记和文牍,目光沉静。前路漫漫,他将继续在这北宋的军政经纬中,谨慎而坚定地织入自己的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