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要将叶家的脸面,折在商贾之争上。”
这话看似敲打,实则隐含深意。叶琛显然知道“漱玉斋”面临的困境,甚至可能知道方家的一些小动作,但他选择了不直接干预,而是在提醒叶深“注意分寸”、“别丢叶家的脸”。这既是一种放任(允许叶深自己去斗),也是一种无形的支持(只要不丢了叶家的脸,随你怎么斗)。
“大哥教训的是,小弟谨记。”叶深恭敬应道。
“另外,”叶琛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了几分,“老二中毒之事,尚未查明。府里近来流言纷纷,说什么的都有。你是聪明人,当知树大招风的道理。有些事,能避则避,莫要卷入太深,引火烧身。”
这是在警告他,叶烁中毒案的水很深,让他不要轻易掺和,以免成为某些人攻击的目标。联想到王彪可能与方家、与叶烁中毒案的关联,叶琛这话,恐怕意有所指。
“是,小弟明白。定当谨言慎行,不惹是非。”叶深再次应下。
叶琛点了点头,似乎对叶深的态度还算满意,挥了挥手:“你去吧。‘鉴珍会’……听说方家搞得很热闹,你若有兴趣,去看看也好。多听,多看,少说。”
最后这句“多听,多看,少说”,看似随口叮嘱,却让叶深心中一动。叶琛知道他要参加“鉴珍会”?而且,这话似乎是在暗示他,在“鉴珍会”上,不要轻易出头,但可以“听”和“看”……
“谢大哥提点,小弟告退。”叶深行礼退出。
走出叶琛书房,叶深心中思绪翻腾。叶琛的态度,耐人寻味。他显然知道“漱玉斋”与方家的争端,甚至可能知道更多内情,但他选择了作壁上观,只在关键时刻给予一些模糊的提醒。这符合叶琛一贯的行事风格——掌控大局,平衡各方。他乐于看到叶深这个弟弟去挑战方家,搅动古玩行的水,为叶家开拓新的利益空间(至少是可能性),但同时,他也绝不会让叶深脱离掌控,或者将叶家卷入不可控的风险。
叶琛的默许,对叶深而言,是一种无形的助力,也是一种束缚。这意味着,他在“鉴珍会”上的行动,必须在“不损害叶家脸面”、“不引火烧身”的框架内进行。公开的、激烈的冲突,很可能不被允许。这让他原本计划中,让韩三在鉴珍会上抛出尖锐问题、引导邱老当场质疑的“激烈”环节,需要做出调整。
回到听竹轩,叶深将叶琛的提醒告诉了韩三和小丁。
“大少爷的意思是……让我们低调些?”韩三皱眉,“可是,若不抛出问题,如何能引起邱老对那方‘米芾砚’的足够重视和怀疑?”
“大少爷让我们‘少说’,没说不让‘问’。”叶深沉吟道,“关键在于‘问’的方式和时机。不能是挑衅式的质疑,而应该是谦恭的、专业的、求教式的探讨。韩三哥,你明日参加鉴珍会,姿态要放得更低,完全以一个‘偶得奇物、心有疑惑、特来求教’的后学晚辈身份出现。请教的问题,要更加隐晦,更加侧重于学术探讨,而非指向性明确的质疑。比如,你可以问关于宋代澄泥砚与明清澄泥砚在胎土配方、烧制工艺上可能存在的细微差异,以及这种差异在历经岁月后,会留下哪些不同的老化痕迹……将问题引向一个更宏大、更专业的背景,而不是直接针对那方‘米芾砚’本身。但只要邱老是真正的行家,听到这样的问题,结合他可能已经听到的‘风声’,自然会联想到那方砚,并产生更深的探究欲。”
“我明白了,少爷。”韩三点头,“就是引导,而非质问。让邱老自己产生怀疑,主动去探究。”
“对。”叶深点头,“同时,小丁那边关于‘风声’的散布,也要加把劲,但务必更巧妙。最好能让邱老在鉴珍会开始前,就听到不止一个来源的、关于那方‘米芾砚’的‘不同说法’,让他心生疑虑。这样,韩三哥在会上的‘请教’,才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促使邱老下定决心,要求私下再次验看。”
“是,我会安排。”小丁应下。
“另外,”叶深目光看向小丁,“王彪那边,继续盯紧。鉴珍会期间,他可能会有所动作。如果发现他与‘集古斋’的人频繁接触,或者有异常举动,立刻来报。还有,李茂才母子,必须确保他们绝对安全,必要时,可以动用我们在城外的暗桩,将他们暂时转移出去。”
“明白!”
一切安排妥当,夜幕已然降临。腊月初七的夜晚,无星无月,寒风凛冽,预示着明日或许并非一个晴朗的日子。
叶深独自站在院中,望着黑沉沉的夜空。胸前的“暖阳玉”传来温润的暖意,却难以驱散他心头的凝重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
明日,便是“集古斋”岁末鉴珍会之期。方家广发请柬,名流云集,“金石叟”邱明山坐镇,“米芾旧藏紫金澄泥砚”作为压轴重器,必将吸引全城目光。而“漱玉斋”,这个刚刚经历清洗、几乎被所有人不看好的小铺子,将第一次以全新的姿态,出现在这样的场合。不是以挑战者的嚣张姿态,而是以一个谦卑的、好学的、却手握“奇货”和“秘密”的后进者身份。
这无疑是一场“绝地”中的“合作”。与谁合作?与韩三的专业和勇气合作,与陆岩的技艺和洞察合作,与李茂才的悔恨和证词合作,甚至……是与叶琛那模糊的默许和警告合作,与“金石叟”邱明山对行业声誉的执着和对真伪的洁癖合作,与这古玩行当无数被蒙蔽、被愚弄的藏家和行家心中那点对“真”与“诚”的渴望合作。
他将以“漱玉斋”为支点,以那方“真假苏砚”和关于“米芾砚”的秘密为杠杆,试图撬动方家看似固若金汤的“技术壁垒”和信誉大厦。
成功,则“漱玉斋”绝处逢生,一举成名,甚至可能重创方家,为日后发展扫清障碍,更能借机查明王彪和叶烁中毒案的真相。
失败,则“漱玉斋”可能万劫不复,他叶深也会成为笑柄,甚至可能招致方家更疯狂的报复,以及叶家内部某些人的落井下石。
风险与机遇,皆系于明日一战。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残雪,拍打在叶深的脸上,冰冷刺骨。但他站在那里,身形挺直,目光如寒星般坚定、明亮。
绝地求生,险中求胜。
这,本就是他重生以来的宿命,也是他选择的路。
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转身,走回灯火温暖的屋内。
明日,金陵古玩行,当有一场好戏上演。而他,已准备就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