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老,”叶深缓缓开口,语气慎重,“晚辈真气微薄,对医道更是粗通皮毛,不敢妄言能解此厄。但晚辈这几日反复思量,林小姐体内之‘邪’,与寻常病邪不同,似乎对晚辈所修之真气,略有……感应,甚至可以说,有些许排斥之意。”
“哦?”苏老眼中精光一闪,“排斥?此话当真?”
“晚辈不敢欺瞒。”叶沉声道,“上次探查,晚辈以一丝真气渡入,只觉其经脉淤塞异常,阴寒死寂之气弥漫,晚辈真气行至那几处要穴附近,便感到极大阻力,且那阴寒之气似乎隐隐有侵蚀、消磨晚辈真气之意。晚辈大胆推测,或许正因这‘邪’性属极阴、极寒、极滞,而晚辈所修真气,虽微弱,却有一丝温养、灵动之意,属性相冲,故而生出排斥。”
他故意将《龟鹤吐纳篇》真气的特性,描述为“温养、灵动”,隐去了其可能对阴毒有“克制”的猜测,只说是“排斥”,显得更加合理,也降低了自己的风险。
“属性相冲……排斥……”苏老喃喃重复,眉头紧锁,陷入沉思。作为医道圣手,他对阴阳五行、药性生克之理自然精通。叶深这个说法,为他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思路。以往他治疗林薇,多是补益、疏导、安神,用药温和,从未想过用“相冲”之法。因为林薇身体太弱,本源亏虚,强行以“相冲”之法驱邪,很可能邪未去,人先亡。但叶深的真气“微弱”,又似乎只是“排斥”而非“对抗”,这或许是一个可以谨慎尝试的方向?
“你的意思是……”苏老目光灼灼地看着叶深。
叶深知道苏老已经动心,继续说道:“晚辈斗胆设想,既然那‘邪’盘踞要穴,阻塞经脉,侵蚀生机,若以银针刺穴之法,暂时、轻微地刺激、扰动其盘踞之关键节点,再辅以晚辈那微弱真气,尝试引动、或至少是‘标记’、感知其活跃状态与运行规律,或许……能让我们对这‘邪’有更深的了解。同时,辅以‘紫玉养心茶’温养林小姐残存之元气,或可稍缓其侵蚀之势,为林小姐争取些许喘息之机,也为苏老寻找根治之法,争取更多时间。”
他没有说“驱除”,只说“扰动”、“感知”、“了解”、“争取时间”,将目标定得非常低,姿态也放得极低,将苏老摆在了主导者的位置。
“以针为引,以气为探……”苏老低声重复,眼中光芒闪烁不定。这个想法,大胆而新奇,甚至有些离经叛道。以针刺激要穴,本就风险极高,何况是刺激那诡异“邪”盘踞的要穴?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后果。但……这或许是打破目前僵局的唯一尝试。薇儿的状况越来越差,常规手段已近无效,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她一天天衰弱下去?
苏老内心天人交战。一方面是对孙女病情日益沉重的忧虑和对束手无策的无力感,另一方面是对这闻所未闻的、近乎“以身为炉、引气探邪”之法的深深忌惮与不确定。
叶深屏息凝神,等待着苏老的决定。他知道,这个决定,不仅关乎林薇的生死,也关乎他能否真正赢得苏老的信任,更关乎他能否在这潭深水中,抓住那根或许能通向彼岸的浮木。
时间,在沉默中缓缓流逝。只有秋风拂过老梅树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不知过了多久,苏老终于缓缓抬起头,目光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与深邃,但那沉静之下,却蕴含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决绝。
“叶小友,”苏老的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可有把握,控制你那真气,只做轻微‘扰动’与‘感知’,绝不强行冲击?又能确保,施针之时,不会伤及薇儿本就脆弱的经脉和心脉?”
“晚辈不敢说有十足把握。”叶深坦然道,“但晚辈可立誓,必竭尽所能,以最温和、最谨慎之法施为。施针深浅、真气多寡,皆可由苏老在旁指点、把控。晚辈真气微弱,即使有变,也易于苏老及时出手干预、化解。晚辈以为,此法虽险,但若操作得当,或可一试。总好过……坐视病情日笃,束手无策。”
他将决定权,又巧妙地交还给了苏老,同时点出了自己真气“微弱”、易于控制的“优势”,以及“坐以待毙”的残酷现实。
苏老紧紧盯着叶深,似乎要透过他的眼睛,看穿他内心真实的想法。良久,他终于缓缓点了点头,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好。”一个字,重若千钧。
“老夫会亲自准备一套最好的金针,并备下数种护心吊命、平息内息的急救之药。三日后,你可再来。届时,老夫会亲自在旁为你护法,并告诉你具体的施针穴位、深浅、时机。薇儿的命,就……托付于你了。”苏老的声音,到最后,竟有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晚辈定不负苏老所托,必当竭尽全力,小心行事。”叶深深深一揖,郑重承诺。他知道,这三日,苏老需要做最周全的准备,而他,也需要调整状态,进一步熟悉针法,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佳。
一场以生命为赌注,以银针和真气为刃,向那诡异阴毒发起试探性攻击的“施针之约”,就此达成。
离开林府时,天色已近黄昏。秋风萧瑟,卷起落叶。叶深坐在回程的马车上,心中并无多少轻松,反而更加沉甸甸的。他清楚,三日后之行,绝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治疗尝试”,更是一次巨大的考验,一次命运的博弈。成功,他将赢得苏老更深的信任和倚重,在林家站稳脚跟,甚至可能找到化解那诡异阴毒的线索。失败……后果不堪设想。
但,他已无退路。
马车驶入观澜山,叶府的阴影再次笼罩下来。然而这一次,叶深的心中,除了对叶家内部暗流的戒备,更多了一份对三日后的凝重与决绝。
就在他踏进听竹轩院门的那一刻,小丁快步迎了上来,脸色是少有的凝重,低声道:“少爷,您可回来了。府里出事了。”
叶深心头一紧:“何事?”
“午后,二少爷在祠堂……呕血昏迷了。”小丁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寒意,“大夫看了,说是急怒攻心,郁结于内,又兼祠堂阴寒,引发了旧疾。现在人已经抬回他自己的‘锦晖院’了,老太爷和大少爷都去了,还让人拿着帖子去请了回春堂的秦老大夫。外面……都说二少爷是冤枉的,是被逼的,是被……气病的。”
叶深的脚步顿住了。叶烁,在祠堂“思过”的第五天,吐血昏迷?
急怒攻心?郁结于内?
呵。
叶深的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这苦肉计,演得倒是挺像。
看来,有人,是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