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多礼,坐吧。”苏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平和,“听说你前几日受了些惊吓,身子可好些了?”
“劳苏老挂心,只是些皮外伤,已无大碍。”叶深依言坐下,姿态从容,不卑不亢。
“嗯。”苏老点了点头,没有深究叶深的“伤”从何来,仿佛那日“媚娘”之事和叶家内部的风波从未发生。他话锋一转,直接切入正题:“今日请你过来,是想让你看看薇儿。她那日寿宴回来后,精神似有好转,饮了你送的‘紫玉养心茶’,也说胸闷减轻了些。但前夜忽又心悸气短,夜间惊梦盗汗,请了几个大夫来看,也瞧不出所以然,只说是旧疾反复,开了些安神定志的方子,效果却不甚佳。老夫想着,你那茶似乎对她有些效用,或许……你有些不同的见解。不知你可否方便,为薇儿诊视一二?”
话语客气,但眼神中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以及一丝深藏的忧虑和……探究。
叶深心知肚明,苏老找他来,绝不仅仅是因为“茶叶有效”。更多的,恐怕是想看看他这个“意外”看透叶宏远病症、又拿出“灵茶”的叶家三子,到底有几分真本事,对林薇的“奇症”,是否真的能有办法。这其中,或许还夹杂着对林薇病情的急切,以及对叶深这个“联姻对象”的进一步考察。
“苏老有命,晚辈自当尽力。只是晚辈年轻识浅,于医道只是略通皮毛,恐有负苏老厚望。”叶深谦逊道,这也是实情。
“无妨,你且看看,不必有压力。”苏老摆摆手,站起身,“薇儿在后院‘沁芳轩’静养,随我来吧。”
叶深起身跟上。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杏林阁”后门,沿着一条铺着鹅卵石的幽静小径,走向林府更深处。越往里走,环境越发清幽,人迹越少,空气中弥漫的药草味道也越发浓郁,其中还夹杂着一些名贵香料焚烧后的淡淡气息,似乎是用来安神或净化空气的。
“沁芳轩”是一座独立的两层小楼,掩映在一片茂密的湘妃竹林中,楼前有一方小小的莲池,此时已无荷花,只剩些残叶,更添几分寂寥。楼内寂静无声,只有两个穿着素净衣裙、低眉顺眼的丫鬟守在门外。
见到苏老,两个丫鬟连忙无声地屈膝行礼。苏老微微颔首,示意她们退开,然后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带着叶深走了进去。
一进门,一股混合着药味、熏香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久病之人的淡淡颓败气息,便扑面而来。房间很宽敞,光线却有些昏暗,窗户只开了小小一扇,垂着厚厚的湖绿色绡纱帘幔,将大部分秋日明亮的阳光过滤成一片柔和朦胧的绿色。屋内陈设极尽雅致,紫檀木的拔步床、绣着精致花鸟的屏风、摆满珍玩古籍的多宝阁、燃着安神香的鎏金熏炉……无一不显示出主人身份的尊贵与受宠程度。但这一切的奢华,都掩不住那股从房间深处、从那层层锦幔之后透出的、深入骨髓的病弱之气。
“薇儿,叶家三公子来了,给你看看。”苏老的声音,在面对外孙女时,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平日罕见的柔和与疼惜。
“咳咳……有劳外祖父,有劳叶公子了。”一个虚弱、细柔,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掉的女声,从屏风后传来。声音里带着久病的沙哑,却依旧能听出原本的清丽音色。
丫鬟上前,轻轻挽起床前的锦幔。叶深终于看到了这位传说中的林家嫡女,他名义上的“联姻对象”——林薇。
她半倚在堆叠得高高的、绣着缠枝莲纹的锦被和软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颜色素雅的锦衾。一头鸦青长发并未挽髻,只是松松地披散在肩头,衬得那张脸越发小巧苍白,几乎透明,仿佛上好的薄胎白瓷,轻轻一碰就会碎裂。眉眼是极秀丽的,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驱不散的、淡淡的青灰色病气,长长的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唇色很淡,几乎与肤色无异,此刻因说话和轻咳,才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她身上穿着月白色的寝衣,外罩一件浅碧色的薄绸褙子,更显得身形单薄纤细,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走。
看到叶深走近,她似乎想撑起身子,却力不从心,只是微微抬了抬眼。那双眼睛很大,很黑,很静,像两汪深不见底的古潭,里面盛满了久病的倦怠、对命运的顺从,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看透世情的寂寥。她的目光在叶深脸上停留了片刻,没有少女初见外男的羞涩,也没有世家女的骄矜,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淡漠的打量,然后便轻轻垂下了眼帘,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林小姐。”叶深在离床榻数步远的地方停下,依礼微微躬身。近距离看,林薇的病容比寿宴上惊鸿一瞥时更加清晰,也更加触目惊心。那是一种精气神严重耗损、生机黯淡的模样,绝非寻常的心悸气短那么简单。
“叶公子不必多礼。恕薇儿病体沉疴,不能全礼了。”林薇的声音很轻,带着气音,说完这句,又忍不住掩唇低低咳嗽了几声,苍白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
“薇儿,少说话,静心。”苏老上前,坐在床边的绣墩上,轻轻拍了拍林薇的手背,眼中满是痛惜,然后转向叶深,“叶小友,有劳了。”
叶深定了定神,收敛起所有杂念。此刻,他首先是一个被请求来诊病的“医者”,然后才是其他。他上前两步,在苏老示意的另一个绣墩上坐下,隔着一定的距离,温声道:“林小姐,在下略通脉理,可否让在下为你诊一诊脉?”
林薇微微颔首,没有说话,只是从锦衾下伸出右手,腕上戴着一只剔透的翡翠镯子,更衬得那手腕纤细得惊人,皮肤下的青色血管清晰可见。
丫鬟连忙上前,在林薇的手腕下垫了一块素色的丝帕。
叶深伸出三指,轻轻搭在林薇的腕脉上。指尖触及的皮肤冰凉,脉搏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他收敛心神,将一缕细微的真气,顺着指尖,缓缓渡入林薇的经脉之中。
然而,真气甫一进入,叶深心中便是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