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的从中秋一直打到了入冬。
如意观为了彻底剿灭西山妖族,还在落英河下游修起了三处碉堡,日夜巡逻,严防死守,将西山的出口堵了个严严实实,西山大王想要打入甜水镇、建都称王的美梦,终究是化作了泡影。
金乌奔走,玉兔轮转,秋去冬来
一场大雪,悄无声息地覆盖了整片伏龙坪。
远山隐去嶙峋轮廓,化作连绵起伏的雪丘。桃林的枝桠弯了腰,挂满蓬松雪团,连落英河的流水,也被冰雪封了大半,只余下几处冰缝,淌着细碎的叮咚声响。
天地间再无杂色,唯余一片纯白,将伏龙坪的山林、河流、石屋,尽数盖在其中,寂然无声。
这日,狐狸正在向江隐吟诵自己新作的打油诗:
“山中大雪落鹅毛,围坐炉边乐陶陶。揉雪团儿打打闹,啃完点心笑弯腰。”
念罢,他屁颠屁颠的问道:“江师,您看我这诗写得怎么样?”
江隐正坐在宽大的木桌旁翻书,闻言抬眸看向他,:“挺好的,字句通俗,还透着山中雪景和热闹劲儿,童趣也足。就是经验尚浅,少了些韵味,等你再长大一点,见识多了,定能作得更好。”
此时一龙一狐正待在藏书石室中,室内燃着一炉狐狸为江隐做的安神香,青烟袅袅,驱散了冬日的寒意,也让石室里满是清雅的香气。
石室顶部车轮大小的空洞外,正飘着鹅毛大雪,偶有几片雪花顺着孔洞落下,却还未触及地面,便被江隐布下的一股无形之风轻轻卷走,落在角落消散无踪,半点不扰室内静谧。
狐狸得了夸奖,却没像往常那般欢呼雀跃,只是挠了挠后脑勺,垂着耳朵站在一旁,不说话也不肯离去。
江隐瞧着他这副模样,便道:“还有什么事情吗?”
狐狸抿了抿嘴,踌躇半晌:“江师,我想下山了。”
“最近?”
江隐放下书本,目光落在狐狸身上。
眼下西山妖族与如意观的道士,还有应邀而来的蜀中剑仙正打得火热。
因前方战事吃紧,自入冬以来,西山境内更是乱作一团,那些残存的妖将为了死守阵地,漫山遍野抓捕小妖,拿他们去前线填线,充当炮灰。
这些日子以来,投奔伏龙坪避灾的小妖越来越多,狐狸和黄鼠狼整日忙着安置这些同类,分派住处、寻觅食物,倒也做得有模有样,每日都乐呵呵的,江隐本以为他会安心守在伏龙坪,没想到突然提出要下山。
“怎么突然想下山了?”
狐狸掰着毛茸茸的前爪,一项一项数道:“我曾听大狐妖说,要做真正的狐仙,得按先学鸟语,再说人话,然后识文字,明礼仪,积德行善,这样才能修成狐仙。”
“眼下我的鸟语已经学得差不多了,人话也是这样,您教的《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还有《论语》《春秋》,我都已经通读无碍,不少章节还能背下来呢!”
狐狸数了数,最后耷拉着耳朵答道:“只是江师,书上写的礼仪太抽象,我实在琢磨不透。”
“《论语》有云,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人的修养,从学习《诗经》开始启蒙,从研习礼仪开始立身行事,从修习乐律完成人格塑造。你想要作人、修人,确实得下山去历练。礼仪从不是纸上谈兵的文字,而是待人接物的外在规范,是融入生活的言行举止,纸上得来终觉浅,唯有亲身体会,才能明白其中真谛。”
江隐顿了顿,笑吟吟地看着狐狸:“所以你若是真要下山,我觉得你可以试着做个读书人,跟着山下的书生学学,仔细体会一下书上的道理和现实中的道理到底有什么区别。毕竟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皆是修行的一种,对你日后修人、成仙都大有裨益。”
江隐心中其实很是欣慰,狐狸主动提出下山,说明他已然生出了自立的想法,不再事事依赖自己,这是天大的好事。若是一直守在自己羽翼之下,事事被庇护,这只小狐狸永远也长不大,更别说修成狐仙了。
再者,自己毕竟也不是保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