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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齐乾明元年,秋,霜降。
朔风越发凛冽,卷着晋阳城外的枯草败叶,扑打在厚重的城门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边关将士未曾说出口的喟叹。中军帐内的烛火摇曳,将高长恭的身影拉得颀长,投在舆图上,与那密密麻麻的朱笔标注重叠,分不清是山川沟壑,还是人心深浅。
案几上,那封写就的回信依旧静静躺着,信封背面的松柏墨痕,在烛光下晕开几分怅惘。亲卫带回的消息如同一记重锤,敲得他心口发闷——独孤使团离邺那日,邺城郊外的漳水渡口,秋风正急,伽罗站在船头,曾回头望了一眼邺城的方向,目光里藏着旁人读不懂的情绪。
“都督,”帐帘被轻轻掀开,斛律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手里捧着一件裹着锦缎的物什,神色凝重,“韩轨将军派人送来的,说是在柔然俟力发部的降卒中,搜出了这个。”
高长恭抬眸,目光从信纸上移开,落在那件物什上。锦缎被层层解开,露出一枚通体莹白的玉佩,玉佩上刻着的,竟是一朵栩栩如生的西魏莲纹。更令人心惊的是,玉佩的内侧,还刻着一个小小的“韦”字。
“韦?”高长恭的眉峰骤然蹙起,他伸手拿起玉佩,指尖摩挲着那个刻痕,眸色沉如寒潭,“柔然降卒中,怎会有西魏韦氏的信物?”
斛律光沉声道:“韩轨将军审讯过那名持有玉佩的降卒,那人本是西魏边境的农户,被柔然掳去充作向导,临行前,韦孝宽的亲卫偷偷塞给他这块玉佩,说只要能混进晋阳,探得我军布防虚实,便可保他家人平安。”
高长恭的指尖猛地收紧,玉佩的棱角硌得指腹生疼。他猛地转身看向舆图,指尖重重落在玉璧城的位置,声音里带着一丝冷冽的杀意:“好一个韦孝宽!明着加固城防,暗着竟勾结柔然,想借柔然之手搅乱我晋阳的部署,好坐收渔翁之利!”
斛律光亦是怒目圆睁:“这老匹夫果然狡诈!柔然扰边根本不是什么疥癣之疾,而是他精心布下的饵!都督,末将愿率三万铁骑,直捣玉璧城,定要将韦孝宽那颗项上人头,摘来献给都督!”
“不可!”高长恭抬手制止了他,目光依旧紧锁舆图,指尖沿着汾水的走向缓缓划过,“玉璧城地势险要,韦孝宽经营多年,城墙高筑,壕沟密布,更有重兵把守。如今他既有防备,我军贸然出击,只会损兵折将。更何况,柔然残部尚未肃清,若我军主力西进,晋阳空虚,难保不会有其他变故。”
他沉吟片刻,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沉声道:“传我将令!命韩轨将军率部,将柔然降卒好生看管,尤其是那名持有玉佩的降卒,严加审讯,务必问出韦孝宽在晋阳安插的细作名单!另外,命全军将士,即日起,加强晋阳四门的守卫,凡出入城者,皆需严查身份,不得有任何疏漏!”
“末将遵命!”斛律光抱拳领命,转身正要离去,却又被高长恭叫住。
“等等,”高长恭的声音缓和了几分,他看着斛律光,目光里带着几分郑重,“你亲自去一趟粮草营,清点一下我军的粮草储备。韦孝宽既然敢设下此计,必定是想与我军打持久战,粮草乃是重中之重,万万不可大意。”
斛律光颔首:“都督放心,末将这就去办。”
帐帘再次落下,帐内又恢复了寂静。高长恭将那枚莲纹玉佩放在案上,与那封未寄出的回信并排而立。一枚玉佩,一封信笺,一端连着玉璧城的刀光剑影,一端系着邺城的脉脉相思,竟让他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他想起那日猎场之上,伽罗谈及西魏兵制时的模样,她眉宇间的认真,眼中闪烁的光芒,不像是一个沉溺于儿女情长的女子,更像是一个心怀家国的谋士。他忽然有些怀疑,伽罗此次返回西魏,真的只是因为父命难违吗?还是说,她的身上,也背负着不为人知的使命?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搅得他心绪不宁。他猛地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些纷乱的念头驱散。伽罗是独孤信的女儿,独孤信乃西魏重臣,她自然是心系西魏的。可那日猎场之上,她救他于虎口之下的情谊,又岂是作假?
罢了。高长恭轻叹一声,拿起那封回信,走到帐外。
夜色如墨,一轮明月高悬于天际,清冷的月光洒在晋阳的城墙上,镀上了一层银霜。远处的军营里,传来将士们操练的呼喝声,铿锵有力,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他仰头望着那轮明月,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思念。不知此刻,身在西魏的伽罗,是否也在望着同一轮明月?是否也会想起那日猎场松林间的相遇,想起那一场惊心动魄的打虎之谊?
他将信纸凑近鼻尖,仿佛还能闻到那淡淡的兰草香气。指尖划过信纸之上的字迹,那句“他日若两国边境无事,烽烟尽散,猎场松林,愿与姑娘再论兵法,共赏秋光”,此刻读来,竟带着几分自嘲。
大齐与西魏,乃是宿敌。边境之上,烽烟不断,战火连年。何时才能真正做到“烽烟尽散”?又何时才能与她,再论兵法,共赏秋光?
一阵寒风掠过,吹得他衣袂翻飞。他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入怀中,紧贴着心口的位置。那里,是他藏得最深的执念,也是他在这乱世之中,唯一的温柔。
三日后,一封密信被送到了高长恭的手中。
信是韩轨将军派人送来的,信中说,那名持有玉佩的降卒,终于松了口。韦孝宽在晋阳安插的细作,竟有十余人之多,其中不乏军中的校尉,甚至还有粮草营的管事。
高长恭看完密信,脸色铁青。他万万没有想到,韦孝宽的手,竟然伸得这么长,连他的中军帐附近,都藏着细作的眼线。
“好,好一个韦孝宽!”高长恭怒极反笑,将密信狠狠拍在案上,“看来,本都督是太仁慈了,才让你这般肆无忌惮!”
他当即传令,命斛律光率领亲兵,按照密信上的名单,全城搜捕细作。一时间,晋阳城内,风声鹤唳。
校尉府的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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