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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整个南京皇城,被无数的灯笼照得亮如白昼。
田成又来了,脸上的笑容比白天还要灿烂,身后跟着一队抬着华丽官服和各种佩饰的内官。
“史部堂,时辰差不多了,陛下和文武百官,可都在宫里等着您呢。”田成尖着嗓子说道,眼神不住地往史可法身上瞟,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成色。
史可法已经沐浴完毕,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色长衫,头发也梳理得一丝不苟。他看起来精神好了很多,只是脸色依旧苍白,眼神里也带着一股化不开的疲惫。
他没有理会田成的催促,也没有去看那些华丽的官服。
他只是平静地问了一句:“我的亲兵,赵武他们,现在何处?”
田成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又立刻堆了起来:“哎哟,史部堂您就放心吧。赵队长他们,咱家早就安排好了,好酒好肉地伺候着呢。他们护送您一路辛苦,理应好好歇息。宫中禁地,规矩森严,带那么多人进去,也不方便,您说是不是?”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是解释,也是警告。
史可法心里清楚得很,赵武他们现在恐怕也是身不由己。马士英这是要把自己彻底变成一个孤家寡人。
他没再多问,沉默着,任由那些内官上前,为他换上那身代表着一品大员荣耀的大红蟒袍,佩戴上玉带金冠。
铜镜里,映出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面容依旧是自己的面容,但那双眼睛,却深得像两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穿上这身皮,感觉如何?】
脑海里,“判官”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
【他们给了你最高的荣耀,却也给你套上了最沉重的枷锁。他们把你当成一尊可以任意摆布的偶像。】
【史可法,你真的要像个木偶一样,去接受他们的‘赏赐’吗?】
史可法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胸口那栩栩如生的蟒纹。
这身衣服,他曾经无比珍视。它代表着君王的信任,代表着士大夫的最高理想——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
可现在,他只觉得这身衣服,重得像一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走吧。”
他转过身,对田成淡淡地说了一句。
田成连忙躬身引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着皇宫而去。
今晚的宴会,设在武英殿。
当史可法在田成的引领下,走进大殿时,原本喧闹的殿堂,瞬间安静了下来。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他。
有好奇,有审视,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毫不掩饰的敌意。
他就像一个闯入了角斗场的困兽,被所有人围观。
大殿正上方,龙椅之上,坐着一个面色白胖,眼圈发黑,看起来有些酒色过度的中年男人。正是南明的弘光皇帝,朱由崧。
他看到史可法,立刻从龙椅上站了起来,脸上挤出一个感动的表情,快步走了下来。
“史爱卿!你可算回来了!朕,想死你了!”
弘光帝一把抓住史可法的手,用力地摇晃着,声音都带着哭腔。那演技,比秦淮河畔最有名的戏子,还要精湛几分。
史可法心中一片冰冷,脸上却不得不做出感动的样子,躬身行礼:“臣,史可法,叩见陛下。臣,有负圣恩,扬州失守,罪该万死!”
“哎!爱卿说的哪里话!”弘光帝连忙将他扶起,“你以一人之力,挡百万妖魔,护我大明东南半壁江山,乃是盖世奇功!何罪之有?朕要重重地赏你!”
他说着,拉着史可法的手,让他站在自己身边,然后对着满朝文武,大声说道:“众卿都看到了!这,就是我大明的擎天柱,架海金梁!有史爱卿在,何愁妖魔不灭,何愁天下不定!”
“陛下圣明!史部堂乃国之栋梁!”
殿下的官员们,立刻山呼海啸般地附和起来。
马士英和阮大铖站在百官之首,也跟着躬身行礼,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敬佩和喜悦。
仿佛白天在城门口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觉。
史可法被弘光帝强行按在了最靠近御座的首席位置上。
歌舞开始,钟鸣鼎食,一派其乐融融的景象。
弘光帝不停地给史可法夹菜,问他一些在扬州吃得好不好,睡得暖不暖的废话。那份亲热,让周围的官员都感到肉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马士英端着酒杯,站了起来。
他先是对着弘光帝一拜,然后转向史可法,满脸笑容地说道:“史部堂,下官敬你一杯。扬州一战,史部堂名震天下,真乃我辈文臣之楷模。下官佩服得五体投地。”
史可法看着他,也端起了酒杯:“马首辅客气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份内而已。”
两人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马士英放下酒杯,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脸关切地问道:“对了,史部堂。听闻您今日在通济门外,曾发‘烧屋拔根’之问,言语之间,似有大感慨。想必是见多了北地惨状,忧心国事所致。下官愚钝,斗胆请教史部堂,不知您以为,我大明这栋大厦,病根究竟何在?又该从何处下手,刮骨疗毒呢?”
来了。
史可法心里冷笑一声。
狐狸尾巴,终于还是露出来了。
这个问题,阴险至极。
他如果说病根在朝廷,在官员,那就是公然攻击同僚,攻击马士英自己。
他如果说病根在流寇,在妖魔,那就是空话套话,显得他之前的“疯言疯语”更加可笑。
他如果说不出来,那就是理屈词穷,坐实了他精神失常的传闻。
大殿里,瞬间又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竖起了耳朵,等着看史可法如何回答。
连龙椅上的弘光帝,也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看戏的玩味。
【问得好!问得太好了!】
“判官”的声音,在史可法脑海里兴奋地叫嚣起来。
【告诉他!告诉这群猪猡!病根就在他们自己身上!就在这腐烂的朝廷,就在这无能的皇帝!】
【骂他们!羞辱他们!让他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恐惧!】
史可法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他能感觉到,那股冰冷的,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又开始在他身体里翻腾。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将那股冲动压了下去。
他抬起头,目光没有看马士英,而是缓缓地扫过大殿里的每一个人。
扫过马士英那张笑里藏刀的脸,扫过阮大铖那双阴狠的三角眼,扫过那些交头接耳、各怀鬼胎的官员,最后,落在了龙椅上那个一脸无所谓的弘光帝身上。
他的眼神,平静,深邃,却带着一股让人心底发寒的穿透力。
被他看到的人,都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感觉自己像是被剥光了衣服,所有的心思都被看了个一清二楚。
大殿里的气氛,变得越来越压抑。
就在马士英快要不耐烦的时候,史可法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马首辅问,病根何在。”
他顿了顿,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病根,在人心。”
人心?
众人都是一愣。这个回答,太笼统,也太玄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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