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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星汉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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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洞剧烈震颤!

    清道夫文明的底层协议,是基于“宇宙资源有限,文明必须控制”的逻辑。但如果文明的存在本身是对抗宇宙热寂的武器,那么消灭文明就是在加速宇宙死亡——这就与它们“延长宇宙寿命”的初衷矛盾了。

    逻辑悖论,出现了。

    空洞开始不稳定,边缘出现裂痕。

    “继续!”顾长渊喊道,“所有文明,继续思考!思考你们文明中那些‘不合理但美丽’的东西!”

    印度文明思考:为什么要在石头上雕刻万千神像?明明知道石头会风化。

    埃及文明思考:为什么要花数十年建造金字塔?明明知道法老终会化为尘土。

    希腊文明思考:为什么要追求“认识你自己”?明明认识与否都不影响生存。

    华夏文明思考:为什么要“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明明个人生命短暂如蜉蝣。

    这些思考,每一个都“不合理”——从效率、功利、生存角度看,都是浪费资源。

    但正是这些“浪费”,定义了文明。

    空洞的裂痕越来越大。

    从裂痕中,透出了光——不是空洞本身的“非色”,是正常宇宙的光。

    清道夫文明的“虚无种”,在无数文明“不合理但美丽”的思考面前,开始自我瓦解。

    因为它无法将这些思考判定为“应该被抹除”——如果抹除了,就等于承认宇宙应该走向彻底的热寂、彻底的虚无、彻底的死寂。而这,与任何文明(包括清道夫文明自身)的“存在意志”相悖。

    最终——

    空洞炸裂。

    不是爆炸,是绽放。

    炸开的碎片,化作无数晶莹的光点,洒向明德台,洒向地球,洒向所有文明。

    每一个光点,都是一段被清道夫文明抹除过的、但又因文明的“思考”而重新浮现的记忆:

    玛雅人观测金星运行的执着。

    亚特兰蒂斯人对理想国的想象。

    苏美尔人发明文字的欣喜。

    甚至……一些更古老、连名字都已失传的文明,它们对星空的好奇,对生命的敬畏,对美的追求。

    所有被抹除的文明,在这一刻,因“思考”而复活——不是物理复活,是在文明的集体记忆中,留下了印记。

    光点融入棋盘的棋子。

    羽蛇纹重新浮现,更加灵动。

    橄榄枝重新生长,更加青翠。

    所有棋子,都多了一层温润的光泽——那是历经“存在危机”后,更加坚定的文明之光。

    明德台重归平静。

    顾长渊单膝跪地,大口喘息,浑身被汗水浸透。九鼎印记黯淡了许多,但依然在跳动。

    理的拟人形态重新凝聚。它看着顾长渊,看了很久。

    然后,它说:

    “我错了。”

    顾长渊抬头。

    “清道夫文明的行为,不合理。”理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重若千钧,“因为它们预设了一个前提:宇宙的‘最优状态’是低熵、有序、节约资源的状态。但这个前提本身就是一种价值判断——是它们文明的价值判断。”

    它指向那些重新亮起的棋子:“每个文明都有自己的价值判断。印度文明认为‘梵我一如’是真理,伊斯兰文明认为‘真主独一’是真理,华夏文明认为‘生生不息’是真理……没有哪个文明有权力,用自己的真理,去否定其他文明的真理。”

    它顿了顿,说出最重要的话:

    “除非,所有文明,共同建立一个超越单一文明的价值框架。”

    顾长渊缓缓站起:“你是说……”

    “文明议会。”理说,“不是征服,不是同化,是一个真正的、平等的文明对话机制。在这个机制下,文明之间可以争论,可以冲突,但任何重大决定——尤其是涉及文明存亡的决定——必须经过所有文明的共同讨论、共同决定。”

    它看向那个空洞曾经存在的位置:“清道夫文明之所以能随意抹除其他文明,就是因为没有这样的机制。它们自诩为‘宇宙的平衡者’,但谁来平衡它们?谁来判断它们的行为是否正当?”

    顾长渊沉思良久。

    然后他说:“但建立这样的议会,需要所有文明自愿参与。而且……需要一个‘地方’。”

    “明德台可以扩展。”理说,“以地球为原点,以文脉维度为基础,构建一个超维会议空间。各文明可以派代表入驻,但本体仍在自己的星球——这样既保证了交流,又保持了安全距离。”

    “还有规则……”

    “规则可以共同制定。”理说,“就从今天学到的开始:第一条,任何文明不得以任何理由,单方面否定其他文明的存在权。第二条,文明之间的冲突,应优先通过对话解决。第三条……”

    它想了想:“第三条,所有文明都有义务,保护文明多样性的价值——因为这是对抗宇宙终极虚无的唯一武器。”

    顾长渊点头。他看向棋盘上那些文明的棋子,仿佛看到了一个可能的未来。

    “那就开始吧。”他说,“但在这之前——”

    他转身,面向虚空,朗声道:

    “清道夫文明的代表,我知道你们在看着。今天的事情,应该让你们明白:宇宙中的文明,不会永远任人宰割。如果你们愿意对话,明德台欢迎你们。如果你们坚持清理……那么下一次,我们会准备好。”

    虚空中,没有任何回应。

    但顾长渊感觉到,一道遥远的、冰冷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移开了。

    那目光中,有审视,有评估,但也有……一丝困惑。

    清道夫文明,第一次遇到了无法简单“抹除”的对手。

    因为它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文明,是所有文明联合起来的“思考”。

    而思考,是无法被抹除的。

    只要宇宙中还有一个意识在思考“我为何存在”,文明就不会真正灭亡。

    一个月后,明德台扩建工程启动。

    三十六位守誓人各镇一方,以九鼎为核心,将文脉维度扩展成一个巨大的环形空间——形如太极,但更加复杂。环上有三千席位,对应已知宇宙的主要文明。

    理负责技术架构,它从清道夫文明的攻击中反向解析出了超维空间构建技术,并将其“人性化”改造——不再是冰冷的数学结构,而是融入了各文明的审美:华夏的飞檐,希腊的柱廊,印度的曼荼罗,伊斯兰的几何纹……和谐共存。

    顾长渊主持第一次筹备会议。

    来的文明代表不多,只有七个:天狩、华夏、印度、埃及、希腊、伊斯兰、基督教。但这是一个开始。

    会议的第一项议题,是如何定义“文明”。

    争论很激烈。

    天狩代表(理)坚持逻辑定义:“文明是能够创造和传承复杂信息系统的智慧生命集合。”

    印度代表反驳:“文明是‘梵’的显现,是宇宙意识自我认识的工具。”

    基督教代表说:“文明是人类按照上帝形象创造世界的努力。”

    伊斯兰代表说:“文明是人类作为真主在大地上的代治者,建设正义社会的尝试。”

    希腊代表说:“文明是对真理、美、善的永恒追求。”

    埃及代表说:“文明是在时间之河中建造永恒纪念碑的意志。”

    最后,所有代表看向顾长渊。

    顾长渊沉默片刻,说:

    “《周易·系辞》:‘文明以止,人文也。观乎天文,以察时变;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

    他环视众人:“在我们的传统中,‘文明’不是名词,是动词——是‘以文化人,以人成文’的过程。是智慧生命,用自己的方式,理解世界,改造世界,并在世界中留下印记的过程。这个过程可能基于逻辑,可能基于信仰,可能基于审美,可能基于实用……但核心是:我们选择以这样的方式存在。”

    他顿了顿:“所以,我对文明的定义是:一个智慧生命群体,对‘如何存在’这个问题的共同回答,以及为实践这个回答而创造的一切。”

    会场安静了。

    然后,理第一个点头:“这个定义……可以兼容所有文明的特质。我接受。”

    其他代表也陆续点头。

    文明议会的第一个共识,达成了。

    那天晚上,顾长渊独自站在扩建中的明德台边缘,看着星空。

    沈清徽走到他身边:“累了?”

    “有点。”顾长渊笑笑,“但更多的是……希望。”

    他指向星空:“你看,那些星星。每一颗,都可能有一个文明,在问着同样的问题:我们是谁?从哪来?到哪去?以前,每个文明都是独自回答。但今后……也许我们可以一起寻找答案。”

    沈清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银河如练,繁星如沙。

    “会有那么一天吗?”她轻声问,“所有文明真正理解彼此的那一天。”

    顾长渊没有回答。

    而是念了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

    “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文明如江月,永恒轮回。

    但每一次轮回,都可以有新的理解,新的对话,新的可能。

    他转身,走向明德台中央。

    那里,九鼎的虚影正在缓缓旋转,洒下文明的光。

    而在那光的边缘,一道新的文脉,正在悄然生长——

    那是文明议会的第一条共同记忆:

    “我们曾共同抵抗过虚无,因此我们学会了珍视彼此的存在。”

    这条记忆,将被所有参与文明传承下去。

    成为宇宙中,文明不再孤独的第一个证据。

    远处,一颗流星划过夜空。

    像一支笔,在宇宙的画卷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这画卷,还很长很长。

    但至少,笔已经握在了文明自己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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