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有一个人被揪了出来。
「参将,就是这个家伙!」
张纯带着怨气将那人带了出来,旁边还有两名将士紧紧抓住这人肩膀,生怕他逃了。
孟璜闻言,仔细打量起这人。
只见这人脸上有个鲜红的巴掌印,整个人虽然也被晒得有些黑,但却不是四周青壮那种常年种地,经过太阳暴晒後的黑。
孟璜见状上前看了看这人的双手,虽然也有老茧,但那老茧显然是舞刀弄棒留下的痕迹,跟农户的老茧根本不同。
「张纯,带人把类似这家伙的其它人都揪出来,谁敢动就给我狠狠招呼!」
孟璜粗人一个,他可不管什麽黄家、张家。
在四川时,类似的大家族他也不是没有收拾过。
这群人既然围攻巡检所内的汉军将士,便是闹到督师那里,也是他有理。
「是!」
张纯闻言,旋即在两千多人里,开始揪出那些看着稍微显白,不像干农活的人。
半个时辰後,这两千多人中就被揪出了六十五个看上去是练家子的家伙。
孟璜瞧着这群被抓出来的人,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见从巡检所内走出来的赵开心,带着十几名被打得不像样子的佐吏和衙役走了出来。
他走到了孟璜的面前,而孟璜也说道:「赵参议,此次的事情,多半就是这群人怂恿的。」
孟璜将事情经过说了出来,而赵开心听後则是眼底闪过寒芒:「孟参将,你不觉得这群人不像农户,更像是行伍出身吗?」
「放你娘的屁!」
「我们都是百姓,姓赵的你别含血喷人!」
「姓赵的,你纵容佐吏欺辱我等百姓,我等要告到布政司!要告到刘抚台!刘督师那里!」
「没错,姓赵你的狼子野心……」
赵开心明显要把案子往大了牵扯,开口就将这群人定罪为行伍出身。
若是真的咬定此事,那黄家就是暗通明军,而数千黄氏族人包围巡检所的事情,也能定罪为聚众谋反。
这些黄氏主家的子弟都不傻,清楚被赵开心咬死後是什麽结局,於是纷纷解释起来。
孟璜也没想到赵开心这麽狠,开口就是一顶暗通明军的帽子扣下来。
这顶帽子要是落实,那整个黄家,以及与黄家有牵扯的那几大家都要遭殃。
黄家,那可是在长沙府境内有上万族人的大族,其他几个家族也不差。
真要把案子定死,那得牵连好几万人。
这麽想着,孟璜只觉得自家总镇真会给自己找事做。
「赵参议,此事甚大,恐怕不是你我能处置的。」
「不如先将这些黄氏族人遣散,然後带着这六十五人去长沙,交由两位使君和我家总镇处置?」
孟璜自然不想接手这个烫手山芋,但赵开心却需要藉助这个机会,把湖南几大家族连根拔起。
凭藉拔除几大家族的功绩,他们这派湖南子弟都能得到功绩。
只要他们得到功绩并擢升,那就能在未来的朝堂占据足够的位置,湖南也将随着他们的崛起而崛起。
「不如孟参将先回去,我带人在巡检所留下,明日再送往长沙城?」
赵开心见孟璜不想蹚这趟浑水,旋即提出了个撇开他的办法。
孟璜闻言,心里又道读书人果然心狠手辣。
他要是真的点头,按照赵开心带来的这些衙役数量,这六十五人怕不是要被屈打成招。
到时候别说他们是明军派来的闹事的谍子,就算说他们是来刺杀两位使君和自家总镇的,他们也会毫不犹豫的点头。
「这个……」
孟璜有些不放心,而赵开心见状也还想再劝劝他。
只是不等他开口,堡门方向的街道尽头便响起了马蹄声。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穿着青袍的青年官员带着两名穿着绿袍的官员策马而来。
在众人目光下,他们直接骑马赶到了孟璜等人的面前,随後翻身下马。
「布政司经历姚实,参见赵参议、孟参将。」
姚实此人个头不高,身高不过五尺二,但长着一双罗汉眉,看上去十分正气。
「姚经历可是为了这群私通敌军,意图谋反之人而来?」
赵开心在听到姚实自报家门後,心底就升起了警惕。
姚实作为布政司的经历,可以说是参政姚沅的嫡系,而姚沅又是邓宪的嫡系。
自己的官职虽然比他高,但若是他搬出姚沅,乃至邓宪的命令,自己恐怕也无法阻拦他。
正因如此,唯有先把这群人的罪名定下来,他才有将黄家连根拔起的机会。
在他这麽想的时候,姚实也在因为他的那句话而心想此人不好对付。
不过在想法结束後,姚实便笑着说道:「此事尚未查清,不应先下定论。」
姚实说罢,不给赵开心开口的机会,目光便投向孟璜:「孟参将,还请您派人看好这群人。」
「姚参政派我前来传令给赵参议,恐怕需要前往巡检所,耽误些时间。」
赵开心原本还想开口,听到姚实搬出姚沅来压自己,他脸色虽然阴沉,但却不敢反驳。
孟璜见有人来解决问题,心底也松了口气,於是笑道:「二位请便,此地事情交给我便是。」
「多谢孟参将。」姚实笑着还礼感谢,同时对赵开心做出请的手势。
赵开心见状,只能沉着脸走向巡检所,而姚实也在他动身後跟了上去。
在他们二人离开後,队伍里的张纯忍不住对身旁的孟璜道:「参将,您这是接了个烫手山芋啊。」
「你这厮知道还说出来。」孟璜瞥了眼他,然後自己寻了处地方坐下来,而张纯则负责看守那六十五人。
除了他们外,各处街巷内的黄氏族人也没敢站起来,纷纷蹲在原地。
前番赵开心的话,他们可是听清楚了。
要是让赵开心把罪名落实了,他们这些人都是叛贼。
想到此处,他们便忍不住看向巡检所,而已经走入巡检所内的赵开心也来到正堂主位坐下。
面对走入堂内的姚实,他沉声说道:「不知姚参政有何政令示下……」
姚实见状,笑着坐在主位旁边的次位,目光投向赵开心。
「姚参政令我转告,人可以抓,甚至可以牵连整个黄家,但罪名不能定死。」
「什麽意思?」赵开心皱眉看向姚实。
姚实则是笑嗬嗬说道:「赵参议图的不过是顺利二次清丈,取得足够功绩稳固地位罢了。」
「把黄家抓入监牢,威慑各家,然後二次清丈,最後把人放出来,不就把事情解决了?」
赵开心心道是这麽个理,但他若是这麽做,且不提得罪了黄家,湖南的各大家也会散播消息,说他为了功绩祸害同乡士绅。
这口黑锅,他背不下,也不想背。
只有把黄家的事情定义为通敌,接着连根拔起,这样才能将个人恩怨上升到两方势力的恩怨,他才能保持清白。
「黄家此举,足够定罪。」
赵开心看着姚实,试图定下黄家的罪名。
姚实见他这般,也不生气,仍旧笑着说道:「赵参议此言,下官就当没听说过。」
「如果参议不介意,可否容下官说句题外话?」
「请。」赵开心看向弥勒佛般笑着的姚实,而姚实则是笑道:
「孙猴子能打上天庭,并非他实力强横,而是有人希望他打上天庭。」
「若是身後无人,孙猴子也逃不过困死五指山的结局罢了。」
姚实说罢,继续笑着说道:「下官言尽於此。」
「外面的人,下官便请孟参将带走了。」
「至於此事究竟该如何做,还请参议慎重……」
他话音落下,随後躬身行礼,转身大步走出了巡检所。
瞧着他的背影,赵开心则是脸色沉得能滴水,手掌攥紧了椅子的扶手,指节都泛白。
姚实的那句话,仿佛在说他这几个月受的苦累和恶气,都不过是无用功。
虽然他气恼,但他不可否认这话说得很对。
上位者随口的一句话,他们这些下位者就得四处奔波,昼夜不休。
千百日的苦累,顶不过上位者随口的一句话。
唯有不断往上爬,直到自己也成为上位者,才能摆脱这样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