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广东的这些宗族乡绅有多难对付。
百姓是健忘、是是非不定、是盲从的。
哪怕宗族的乡绅侵害过他们,他们也不敢反抗,甚至会在同族的乡绅受害时,站出来帮助乡绅。
在这种情况下,唯有先用暴力将百姓和乡绅们压服,然後均分土地,把土地分到了被压迫的百姓身上,百姓得了好处,才会帮汉军说话。
若是只凭藉县衙里那上百官吏衙役去分田,那广东的田地,再过去几百年也分不乾净。
趁此机会,将那些土豪劣绅尽数抄没,还能收获一笔钱粮,转运往成都,为陕西解决粮草的事情。
「使君放心,我会分出两营兵马,从东边潮州府开始收拾土豪劣绅,然後帮助你们均田分地,登记人口。」
「好,那我就多谢陈总镇了。」
二人很快达成了一致,而这时那冰凉的果冰也被端了上来。
早就热得汗流浃背的王怀善开始埋头大口大口地吃着,郑大逵也不甘落後。
瞧着他们这样,陈锦义则是将他与王怀善的用兵均田事宜写在了公文上,接着令兵卒带了出去。
兵卒将这份公文交给了快马,快马接令後开始策马北上。
从广州北上千里,所见皆是耕者有其田、老者有所倚、病者有所养的太平景象。
这种景象,哪怕到了湖南仍旧保持,只有接近长沙时,才能勉强看到有穿着草鞋的穷苦人。
只是快马没有停下,而是疾驰着向西北的夷陵赶去。
在快马赶往夷陵的同时,长沙城北门城楼前的邓宪则是皱着眉,看着一支灰色的队伍不断靠近长沙城,最终停留在了北门外的空地上。
那些灰色的身影,尽是些满身污垢、破衣烂衫的流民。
他们的数量足有数千,队伍绵延好几里都见不到尽头。
姚沅与赵开心站在邓宪左右,瞧见邓宪皱眉後,姚沅便躬身道:「使君,这些都是北边收容不下的流民。」
「据岳州知府谭欢所言,进入四月来,难民不断南下,而湖北的官员对此置之不理。」
「难民无奈,只能从湖北南下,最後被长江截断退路。」
「不少渔民盯上了他们,便向他们索要高价,然後将他们送到湖南便置之不理。」
「谭欢见状,旋即派船去江北接难民过江,如今聚集在北岸的难民还有十几万,而岳州府每天只能接几千人。」
姚沅说罢,邓宪便开口说道:「且不提难民不可不管,光是我军境内许多地方少民多而汉民少,抛荒土地甚多,我军就不能不管这些难民。」
「传令给辰州、宝庆、永州、郴州等处,速速在各府境内官道,每个十里设置粥棚一处,窝棚十所。」
「一个月後,我会将这些难民从长沙迁往各府,各府则以常平仓内的粮食将他们安置当地开荒。」
「若是境内容纳不下,我便写信给南边的王使君,想来两广的韶州、肇庆、雷州和平乐府还是缺人的。」
邓宪吩咐完,接着便回头看向赵开心:「赵知府,不知长沙府境内常平仓还有多少粮食?」
「回禀使君。」赵开心躬身作揖,稍加思索後说道:「应有二十六万七千余石,便是流民数量再翻三倍都能解决。」
「好!」邓宪满意道:「既是如此,你稍後便带人前往城外,指点这些难民去城外修建窝棚,等一个月後安排他们南下。」
「需得注意宣传我军政策,不要让流民以为他们是累赘,而我军迁徙他们是在甩开累赘。」
「下官晓得。」赵开心躬身回应,同时对邓宪说道:
「督师,下官以为,可趁此机会在北边传播我军政策,将北边的流民都吸引进入湖南,再走湖南前往两广。」
「如今距离夏收已经不远,届时夏收收获了足够的粮草,这流民便是再翻七八倍,我军都能吃下。」
「倒是错过了这个机会,再想要往南边迁徙百姓就困难了。」
赵开心倒是看得长远,不过他并不知道,刘峻早已告诉过各省官员,要好好招抚流民的事情。
正因如此,即便他不开口,邓宪也不会对流民置之不理。
「放心吧,此事我有分寸。」
邓宪安抚着他,随後便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赵开心见状,旋即作揖退下,准备去城内组织难民安置去了。
瞧着他离开的背影,姚沅则是作揖道:「督师,听闻这赵开心似乎与湖南本地的不少士绅决裂了。」
「不仅如此,他还带走了不少人,如今的常德、岳州、长沙、衡州等府都在重新丈量土地。」
「您觉得,这赵开心能做成这事情吗?」
姚沅试探性的询问,可邓宪却看着远去的赵开心背影道:「难……」
对於黄崖出身的邓宪来说,他可是太清楚文治改革的难度了。
赵开心想着用讲道理的方式,团结一群人来清丈湖南土地,这种想法实在是太天真了。
「那这件事情岂不是成不了了?」姚沅有些丧气。
「那倒也不会。」邓宪摇头否认,接着说道:「他如果真能煽动出一群人来做这件事,我倒是不介意去请罗总镇动兵。」
「只要动兵,事情就好说多了。」
「可督师那边……」姚沅可是清楚自家使君为何不动兵清丈,追根究底,问题还是在自家督师那边。
自家督师要用湖南来做个样子,吸引江南那些人的投靠,放松江南士绅豪商的紧张。
如果赵开心他们动手,自家使君又跟着动兵,那岂不是破坏了自家督师的计划?
「督师现在不会同意,但後面会同意的。」
邓宪不由得将目光投向城外,看向了那些难民,紧接着又抬头看了眼空中高挂的太阳。
他太清楚自己督师的想法了,想要用湖南来放松江南那群人,但又需要足够的钱粮,同时又舍不得流民,舍不得百姓。
这种既想要又要,试图面面俱到的性格,便是自家督师的性格。
只是据他了解,陕西似乎在爆发旱情,而这时湖南又涌入饥民,那陕西能依靠的就只剩下四川。
四川再怎麽富庶,却也不可能无休止的供应陕西。
汉军储备的钱粮,终归有耗尽的那日。
如果放在曾经,自家督师恐怕会动兵再拿下一块地方,但以自己根据公文和军令观察所得,自家督师似乎不想在这两年动兵。
如果是这样,那如果赵开心等湖南人,主动去对付那些不肯配合的士绅,自家督师又会选择怎麽做呢?
是凭着赵开心他们找出来的藉口,合理合规的对湖南的顽固士绅动手,还是会选择动兵夺取一地,抄没商贾的家产来继续缓和与士绅的关系?
邓宪觉得,如果他是自家督师,那绝对是会选择前者。
毕竟战事开打,说不定消耗的钱粮会比抄没的还要多。
除非自家督师愿意抄没士绅的家产来得罪江南士绅,不然对湖南这边的恶绅动手才属於正常。
两者虽然都是抄没士绅家产,但前者是无差别的抄没所有士绅,而後者是将不配合的士绅家产抄没。
前者是把事情做绝,後者还留有生机。
哪怕是江南的那群士绅,只要看到生机,便不会彻底恶了刘峻。
想到此处,邓宪看向了城外的那些流民,又看向了滚滚而去的湘水。
「等督师示意动手的时候,这湖南的事情就能彻底理顺了。」
「在此之前,不管赵开心想做什麽,能帮衬的事情,你都帮衬着些。」
邓宪话音落下,姚沅便低下了头:「下官领命。」
在二人对话落下的时候,他们脚下的城门也走出了衙门的衙役与佐吏。
这些衙役和佐吏在姚沅的带领下,朝着前方那些忐忑局促的流民走去。
邓宪没有看下去,而是转身走下了城楼。
不多时,城外传来了欢呼声,而邓宪也上扬了嘴角,坐上了返回布政司的马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