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沙发上的沈亦奇抬起头来,渐渐露出一个灿烂到近乎张狂的笑容:「那可是我啊0
「若是我死去,这世界都要黯淡无光!」
他伸出手来指着天,毫不迟疑的大笑出声:「如此宝贵的我,那为何不能作为代价呢?
「再没有什麽人,能比我更适合这一使命的吧!」
明珀意识到了。
毫无疑问————沈亦奇是认真的。
沈亦奇确实是故意接受的「奈亚拉托提普」。
他发自内心的认为,自己的行为就是为了拯救世界。
就算将世界变成如今这样混乱的模样————矿机、项圈、巢都、尖塔、非人知性体。
只是因为想要跳槽或者离职就被高层处决的员工,因为被人杀死了一次、成为无辜的枉死者後就要被抓起来抽血当耗材的学生,出生在巢都就可能一辈子见不了太阳的新生代————
「你当年说过————」
明珀缓缓开口道:「你说————要创造一个不再需要理想主义者的世界。
站立着的明珀,坐着的沈亦奇。彼此注视着的两人。
若是从门口向内看去,就能看到两人被发着光的酒神龛竖着分成左右两半。
「你觉得,自己的理想实现了吗?」
许久的沉默过後,沈亦奇率先笑着移开了目光。
「算是失败了吧。」
他轻快的说道。
「所以呢?」
明珀眯起眼睛,活动了一下手指:「你是特地来找死的吗?还是说,你觉得我是个说话不算数的人?」
他知道自己肯定打不过半神。
但他也知道————沈亦奇不可能是为了装逼,为了展示自己刀枪不入的超长血条才特地过来的一趟。
「你有什麽事不妨直说。」
明珀讥讽的说着:「之前一直躲着我,等晋升完毕就来找我了?」
「你这是说的哪门子的话。」
沈亦奇轻笑着,自光仍旧没有看向明珀:「你的念力可是把公司弄得一团乱。我过来提醒一下我的好邻居,没问题吧?」
「————哦,那确实是我不好。」
明珀意识到,这大概是因为之前自己的能力失控导致的。
於是他也乾脆的道歉:「确实是给你们添麻烦了,没什麽人伤到吧?」
反倒是沈亦奇诧异的抬头望了过来。
显然他还不太适应这个能讲道理会道歉,已然是初具人形的明珀。
「————没有,我看着呢。」
沈亦奇脸上的笑容没有消退:「要是有人因此而受伤,那就没意思了,不是吗?」
「奈亚拉托提普。」
明珀念着沈亦奇背负的称号。
他严肃的开口,第三次问道:「你到底是来干嘛的?如果你还有点普通人之间的常识的话————我不妨直接告诉你。
「这里不欢迎你。我不管你有什麽苦衷,或是身不得已————
「这都不重要,沈亦奇。」
明珀模仿着他昔日的言语,一字一句的说着:「每个人的死亡都有一个原因。知晓原因也无法改变结果————这就是先知的苦难。
「但是,我不管先知有什麽苦难。我没有问你,你也不需要告诉我。」
明珀咧开嘴角:「我可是————
「结果主义者。」
这正是明珀当初评价沈亦奇的言语。
当初的明珀认为沈亦奇是个结果主义者,又是个发癫的理想主义者。
而当时的沈亦奇也认为明珀是一个疯癫而危险的怪人,在不合时宜的地方旁若无人的出现,说着一些不合时宜的谜语。
如今的两人,立场却是倒转了过来。
沈亦奇脸上的笑容彻底消退。
他回过头来,注视着明珀。
「公司联盟成立至今二十一年,中环以上的区域里,发生过饥荒的次数是零。饿死的人数量也是零。
「虽然有人会被枪杀死,但被武器杀死的死亡率已经降到了总死亡率的千分之三。这是全地球有史以来最为和平的时代。
「如今在义体技术与悖论技术的作用下,人类的寿命提升了接近一倍。如今所有人活过一百一二十岁轻轻松松。从中环往上,死於疾病与天灾的人口不到二十年前的百分之一。
「从二十年前开始,再没有新生物灭绝。已经被灭绝的生物被悖论技术复苏了出来,以每年十几个种群的速度恢复数量。
「公司战争残留的辐射尘,还有大概二十年就能恢复过来,同时月球上殖民地能够正常运行。从那之後最多十年,这些区域就能被重建,火星上也能建立起新的殖民地。再过三十年,人类就能像是那些被灭绝的动物一样,再度遍布世界各地。
「我改变的东西已经够多了,明珀。我确实有些事做错了,但那不代表我全错了。
「律法,道德,常识,本能————
「工作,娱乐,教育,繁衍————
「旧时代的认知都将被摧毁。」
沈亦奇看向明珀,脸上再看不到一丝的阳光,只有冰冷而讥讽、如同恐怖片里面的怪物一样僵硬而诡异的微笑:「你误会我了,我从未偏离过我的道路。那只不过是必要的牺牲。
「为了全人类的延续,为了能够触碰星辰,为了统合一切力量,为了让文明之火燃烧至最盛————自己稍微牺牲一点本就不算什麽。一切问题都有答案,正如一切力量皆有代价。」
————牺牲?
听到这里明珀微微一怔。
随後他反应了过来。
————沈亦奇继承这个称号,恐怕不是自愿的。
或者说,沈亦奇是清楚的知道这个称号的危险性之後————选择用自己将其收容了起来。
但就连他自己,都还是被这称号侵蚀。
如今的沈亦奇,情绪变得激动而亢奋,兴奋让他颤抖的恨意在言语中流转,哪怕是对真相一无所知的人,也能从那呼喊中感受到浓烈的情感:「那麽,既然我已经做出了属於我自己的牺牲————
「那为何别人不能去牺牲?
「为何好人就该被人拿枪指着?
「为何什麽都不做的人就能坐享其成?
「为何已经做出牺牲的人————就必须一直牺牲?
「为何最後————被拯救的,却是这座没有拯救价值的世界?
「而那些存在着希望与欢笑的世界,却反而要在欺世者们一次又一次的入侵之下濒临崩溃?」
沈亦奇缓缓起身,凑近过来。
看着沉默的明珀,他轻声说道:「这世上从来就不应该有这样的道理————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