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没想到外敌有那麽多的欺世者————我还以为我是特殊的。当初网文看得多,我还以为我有了超能力,进了那什麽————无限空间。
「再後来————」
他擡起头来,注视着亘古不变的星空。
「————再後来,历史就开始变了。
「曾经死去的人活了过来,然後又死了。原本活得好好的人,也不知道什麽时候就消失不见了。我曾经帮忙办过白事的老爷子活了过来,他的儿子反倒是死了。
「再後来————电影院出现了几个我不认识的放映员。直到某一天我上班的时候,发现大家都不认识我,还以为我走错了。
「我的工作没了。
「————也算是好事,至少不用再浪费筹码保持显现状态了。」
常乐呢喃着:「但,也就是那时我才意识到————我的熟人,是不是有点少了?
「我死了之後都没有人祭拜我,真是孤魂野鬼啊。
「再後来,所有人都把我忘了。」
这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回过头来,瞳孔中流淌着给人以温暖感的明黄色辉光。
他笑着跟明珀说着。
但两道泪水,却从他眼中缓缓流了下来。
「我那时想————」
常乐轻声说道:「要是一个人,死了。却没有人记得他曾经活过————
「————那该有多可怜啊。」
所以,他立志要成为【铭刻者】。
就像是他小时候执着的想要成为「电影放映员」一样。
无数支离破碎的幻影浮现出来。
有的是跪倒在地,苦苦哀求他的欺世者;有的是躺在病床上快要不行的凡人。
他有时会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葬礼现场,有时候会在自己曾经的办公室里看着几个年轻的放映员懒洋洋的干着活。
每当有他认识的人在他面前死去,他都会取走一张票根。
可後来,票根越来越多。
从一小把变成了一小盒,然後是一大盒,然後是一抽屉。
甚至就连他自己,都有些想不起来哪张票根对应着哪个人了。
「那时,我晋升到了月之银,成为了【死者之书】。
「7
常乐说道:「刚拿到这个称号的时候,我其实很开心。因为我还记得我看过的一个电影里面,有一个东西叫亡灵黑经————都是埃及的称号,都和死者有关。如果有这样的能力,我就可以把人送到来世。
「可当我意识到的,【死者之书】能做到什麽程度的时候————
「————我开始动摇了。」
他回过头来,看向明珀。
原本平凡的中年男人,开始一点一点变成了之前的怪物。
这个过程,有点像是慢放了许多倍的钢铁侠变身————一块块的钢铁与胶卷不知从哪里飞了过来,贴在了他的身上。
「我问你,明珀。」
中年男人的声音,以及那带有重重回响的冰冷声音同时响起。
「如果你得到了,能让死者复生的能力。而代价就是他们的来世会被你永远摧毁——————
「你————」
【————是否会使用这份力量?】
「我当然会。」
明珀毫不犹豫的答道。
随着明珀的言语,那怪物重新拼装起来的速度骤然加快了四五倍。
【我也是这麽想的】
「我会先问询他人的意见,告知全部的情况与後果,让对方自主选择。」
明珀继续说道。
【是的,你说的不错!我也是这麽做的!】
食名的怪物高声赞同着,躯体重新组合的速度又变快了。
但明珀却突然安静了下来。
他回过头来,整个世界都变得寂静。
「你真的是这麽做的吗?」
明珀反问道:「最初你吃掉这些名字,让他们重获生命————是为了给他们一个【好结局】,就像是你小时候所期望的那样。
「可如今呢?」
明珀走向那放映机的怪物:「你只是在【铭刻】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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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怪物却变得狼狈,开始不断的後退。
因为它还没有拼装完成,它作为人的血肉还露在外面。
从这里就能看出————食名者哪里是「没有头颅」!
它只不过是一个装在套子里的人罢了。
那纤细如虫的四条腿、如同猩猩般的巨手、没有头颅的巨大身体————都是他从电影中提取的印象。而他真正的本体,是那个坐在「躯体」正中间,不断给中间的片盘挂上胶卷的「活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食名者其实是在开高达!
「你会开高达,我就不会开了吗?」
随着明珀的念头,灰雾浮现在他的身边,紧贴着他的身体。
在这幻觉构成的世界中,灰雾组成的巨人与明珀合为一体。
这招,大概可以称之为————
一妈佐能乎!
明珀上前一拳。
灰雾巨人被他带动着,同样一拳重重轰在了食名的怪物身上!
那潮湿的雾气如洪水般涌出,竟是将食名者直接击飞了出去!
随着灰雾弥漫,明珀的身形彻底消失在了常乐的视野之中。
无奈之下,常乐只能倒带。
但就在这时————
食名者胸口被打歪的片盘,却是猛的一滞!
不知何时,它身上的胶带已经被灰雾完全浸透了!
细密的水汽,无孔不入的钻进它躯干上每一卷胶卷的缝隙里,钻进它背部那些如肿瘤般隆起的胶卷里。胶片吸了水会变软发胀,然後就会卡带。
就像那种老式录音机绞了带,磁带倒带倒到一半,卡死在半中间。
【但是————这不可能————】
因为那是「物质的胶带」,才有可能会被水浸湿。
而它身上的胶带,其实都是它所铭刻的一个又一个人的记忆。
通过消耗这些它吸食的「可能性」,它可以不依靠岁月筹码就进行时间操作。
毕竟岁月筹码的本质,也就是可能性的凝聚。而那些胶带,本身就已经是高度浓缩的「可能性」了。
也就是说————
它相当於是能够「手搓次一级的岁月筹码」!
可如今却—
「那确实不是能被水浸坏的胶带————」
明珀缓缓开口,雾之巨人再度慢慢靠前,攥紧拳头。
但那雾气,也不是简单的潮气!
「怎麽,你自己都忘了吗?那是【忘却】的力量啊!
「那是你自己用来束缚无名之雾的诅咒————你自己都已经「忘却」了吗?」
这正是来自同一个称号的力量!
【忘却】与【铭刻】的抵消!
食名者身上的力量,被他自己无效化了。
而就在这时,明珀再度举起拳头。
他身上的雾之巨人也同步了明珀的动作,踏步上前————重重一拳!
这次,将那卡住的片盘一击打碎!
明珀还不停下。
他一把攥住了片盘的轴心。
「————求、求你!"
不再重重叠叠的回响着。
那正是属於「人」的哀求声。
常乐的声音,从片盘之後的「小房间」里面响起。
「这个————这不是我的————」
那个颓废而疲惫的男人,双手努力想要护住那轴心,像是要哭一样颤抖着:「唯独它————不要————」
明珀的动作顿住了一瞬。
但下一刻,雾之巨人却仍旧坚定而无情的用力,掰断了轴心!
「该退休了,常师傅!」
只听得一声脆响。
驱动怪物的「心脏」,便被依附在明珀身上的雾之巨人,整个的掰了下来!
食名者完全静止了。
就像是断电了一样,它再没有发出一点的动静。
下一刻,缠在它身上的那些胶卷,开始渐渐松开。
那些紧绷的胶卷,如今变得松松垮垮的,像是用过的绷带一样。
紧接着,无数的纸片从核心涌了出来。
那是————
电影票的票根。
上面没有写着某人的名字,因此也不知道哪张票根对应着哪个人的死亡。
漫天飞舞的票根,向着四面八方飞去。
就像是下了一场大雪。
梦与现实的边界模糊了。
明珀再度睁开眼睛,周围已经不再是月夜与沙堆。而是那熟悉的影厅。
而那些如鹅毛大雪般的纸片,仍旧飞舞在空中。
坐在「食名者」里面的常乐,擡头看着那些纸片。
「————我————错了吗?」
短暂清醒过来的常乐,开口向明珀问道。
那可能也算不上是清醒。
也或许只是残留在「死者之书」的悖论体内的,属於「常乐」自己那部分的执念。
明珀没有回答,因为回答已经没有意义了。
常乐在问出这句话的同时,就几乎彻底消散了。
明珀的脸隐没在阴影之中,看不到他具体的表情。
下一刻,整座电影院都开始坍塌!
外面的灰雾也开始消去。
破了口的电影院天花板上,有明媚的阳光倾泻而下。
明珀身上的衣服虽然已经换成了执行官的制服,但当他向口袋里摸去时,却仍旧摸到了那张变成了电影票的车票。
只是如今,它上面的字已经变了。
从《她的一生》变成了《他们的一生》。
至少————
最後看完全场的那个人,记住了常乐的名字。
「常乐常乐————知足常乐。」
明珀低声说着:「果然————
「名字里,就藏着父母的期盼啊。
「那大概就是————最初的,命运的方向吧。
电影院完全坍塌,灰雾也彻底消散。
灿烂的阳光将明珀与常乐一同淹没。
明珀的视野随之升高。
唯有那座存在於无名记忆中的小镇没有化作梦幻泡影。
时间仿佛继续开始流动。
他看见,早点铺仍旧蒸腾着白烟,下棋的老头们啪的一声砸响了棋子,系鞋带的学生快步向前,与朋友们再度并肩前行,街角的学生等到了一同上学的朋友。
视角越飞越高,眼前满溢着的白光越来越多。
他看到飞起的皮球落在地上,看到袅袅炊烟。
他看见普普通通的居民区大门,近在眼前。
虚掩着的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一个被白光遮掩,看不见脸的女人,在屋里对着明珀笑着说道:「回来啦!」
当白光吞没一切之前,明珀最後听见的,是窗外传来的一声清脆的鸟叫。
那是很普通的鸟叫。
就如同,这也正是很普通的一个清晨。
【晋升仪式,已通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