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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彷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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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陛下,闯贼虽势大,但其内部亦有矛盾。李逆仓促称帝,根基不稳,部下诸将争权夺利,各地降附官员军镇未必与其同心,而其後勤补给线从西安至北京,绵延两千里,脆弱易断。」

    「只要我们能整顿兵马,坚守京师,迫贼师老兵疲,其必内乱生变。昔年黄巾虽炽,终被剿灭;安史乱唐,亦未绝社稷。我大明二百七十年基业,深植民心,未尝不能迎来转机。」

    「转机?」崇祯苦笑一声,「洪卿,你告诉朕,转机何在?闯贼之势愈发坐大,难以抑制,辽东清虏依旧虎视眈眈,关宁军需索无度,朝廷府库早已空虚,今年漕运又因战事断绝————」

    他越说越激动,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王承恩急忙递上茶盏。

    崇祯接过抿了一口,平复呼吸,才继续道,声音里满是疲惫:「便是守住了这次,下一次呢?下下次呢?洪卿,朕不是三岁孩童,这些道理,朕又何尝不知?」

    洪承畴沉默了。

    他知道皇帝说得有理,大明就像一间千疮百孔的老屋,狂风暴雨中随时可能坍塌。

    但他更清楚,南迁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而是将问题推迟、放大。

    如同饮鸩止渴,暂时解了渴,却埋下了必死的祸根。

    「陛下可还记得前宋之事?」洪承畴突然问道,声音低沉。

    崇祯一怔,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脸色更加晦暗。

    「靖康之变,二帝北狩,高宗南渡,偏安一隅。结果如何?」

    「虽有一时之安,然北伐屡屡受挫,最终只能困守江南,眼睁睁看着中原沦陷,胡尘漫天,再无恢复华夏之日。」

    洪承畴的声音里带着沉痛,「陛下,一旦南迁,北方军民之心便尽丧矣!届时莫说收复失地,便是守住江淮,也需看天意。且南都诸公,承平日久,武备松弛,能否挡住闯贼兵锋,尚未可知。」

    殿内又陷入了寂静。

    崇祯站起身,在御案後来回踱步,龙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发出窸窣的声响。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隙,夜风灌入,吹得灯火摇曳不定。

    「那麽,依卿之见,朝廷只能坐困愁城,与京师共存亡?」崇祯的声音从窗前传来,背对着洪承畴。

    「非也。」洪承畴缓缓道,「臣以为,左都御史李邦华三月所奏,有一策或可采纳。」

    崇祯猛地转身:「你是说————太子监抚南京?」

    「正是。」洪承畴硬着头皮低声说道,「让太子南下,以祭奠孝陵、抚慰江南」之名,行监国之实,坐镇留都,徐缓图之。」

    「如此,一则保全国本,以防万一;二则安定江南人心,汇聚粮秣兵甲以援北方;三则————」

    他顿了顿,观察着皇帝的脸色:「三则,太子居南都,可渐次整饬江南戎政,凝固民心士气。」

    「若事果不可为,圣驾南幸,亦有东宫先为措置,则南幸之举有所凭依,不致临事周章,此诚为万全之虑也。」

    崇祯走回御案後,却没有坐下。

    他盯着舆图上南京的位置,久久不语。

    这个建议其实并不新鲜。

    三个月前李邦华就提过,当时被崇祯以「太子年幼,不堪重托」为由否决了。

    他内心深处担心的,何尝是太子年幼?

    十六岁,在本朝已可行冠礼、娶妻室了。

    他真正忌惮的,是太子一旦南下,有江南士绅支持,有留都六部辅佐,会形成另一个政治中心,威胁自己的权威。

    「太上皇」的滋味,英宗旧事历历在目。

    更何况,让太子先行,等於向天下人宣告皇帝对守住京师缺乏信心,是准备留一个「备份」。

    这对正在城头浴血的将士,对翘首盼援的百姓,是何等打击?

    但如今,形势已大不相同。

    闯贼二十万大军就在城外,虽然暂时被挡住,但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有内应开城,会不会有奸细纵火,会不会有守军懈怠,会不会————有太多不确定。

    太子朱慈烺今年十六岁,已算成年,若有能干的大臣辅佐,确能在南京稳定局势。

    而自己留在北京,既能鼓舞士气,又可避免「弃城而逃」的骂名。

    「辅政大臣,卿以为谁人可任?」崇祯突然问道。

    洪承畴心中一凛,知道皇帝已经在认真考虑这个方案了。

    他谨慎地回答:「此事需陛下圣裁。不过,南京兵部尚书史可法忠贞干练,清廉刚直,可托大事。原东华殿大学士张国维老成谋国,曾任河道总督,熟悉江南情势,亦是人选。另,路振飞历任户、兵二部,通晓钱粮戎政,可任协理。」

    崇祯点点头,又摇摇头:「史可法确为能臣,但资历尚浅,恐难以服众。张国维老成持重————且当初支持南迁,倒是合适。」

    他顿了顿,像是在心中权衡名单,又像是想起了什麽,「路振飞————此人倒也稳妥。」

    他重新坐下,看向洪承畴,转移了话题:「洪卿,京师防务,卿有几分————

    把握?」

    「臣必竭尽全力,死守京师。」洪承畴跪下,一字一句道,「只要臣一息尚存,闯贼休想踏入城门一步。」

    崇祯看着跪在面前的洪承畴,这位从被紧急起复的督师,上任不到两个月,不仅整顿了京营兵马,而且还在二十万闯贼大军强攻京师时,让摇摇欲坠的局势给稳固下来。

    若朝中诸臣皆如洪承畴这般实干,大明何至於此?

    或许,首辅之任,该换一换了。

    陈演此人,圆滑有余,担当不足。

    「卿且起来。」崇祯的声音缓和了许多,「此事————容朕再思。今日所言,出朕之口,入卿之耳,且不得外传。」

    「臣明白。」洪承畴起身,垂手而立。

    「城防之事,卿多费心。明日朕让内帑再拨银五千两,用於犒赏守城将士。」

    「臣代所有将士,叩谢陛下。」

    退出文华殿时,子时已过,丑时将至。

    他深吸一口气,骤然觉得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几分,不只是守城之责,更是这社稷存续之重。

    劝诫皇帝不要南迁,是他作为军事统帅的职责所在,君王死社稷,固然悲壮,但天子在,则旗号在,人心在。

    而建议太子南下,是他作为臣子为国本计的考量,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但这其中的分寸把握,何其艰难。

    他回头望去,文华殿的灯光依然亮着,那个孤独的身影还坐在御案後。

    洪承畴忽然想起多年前,自己第一次面圣时的情景。

    那时的崇祯皇帝意气风发,锐意改革,虽显急躁,但确有振兴大明之志。

    如今不过十余年,却已颓势至此。

    洪承畴整理了一下袍服,大步向宫外走去。

    而在文华殿内,崇祯终於提起了朱笔,在一张空白的龙纹笺上写下:「谕太子慈烺————」

    但只写了这几个字,他又搁下了笔。

    窗外暮色深沉,殿内烛光摇曳,投射出一道道光影。

    崇祯看着那些光影,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慈庆宫戏耍至很晚时,也是这样一个个深夜。

    那时的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成为皇帝,更未想过,自己会面对这样一个支离破碎的江山。

    崇祯最终还是收起了那张只写了开头的笺纸,将其缓缓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良久,才丢进一旁的鎏金骏猊香炉里。

    纸团落在香灰上,慢慢卷曲、焦黄,最後燃起一簇小小的火苗,很快又熄灭了,化作一缕青烟,从骏猊口中袅袅升起。

    时机未到,还需等待时日。

    待击退这次闯贼进攻,待局面稍稳,待——————至少待闯贼大军完全退去,粮道也略有疏通,再作打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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