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段弘轩回答,便自顾自地说道:「初时,他们以惊人的效率,将之前因为京畿战乱涌入城内的数万难民、流民,尽数搜捡清理出来,简单甄别登记後,就一船一船地运往了他们在辽海的什麽————移民收容点。」
「不过十来天功夫,原本被这些流民挤得水泄不通、嘈杂混乱的天津城,是不是一下子清静了?街面也乾净了,治安也好了许多。」
他不等段弘轩回答,便如同梳理帐目般,一条条娓娓道来,声音沉稳而有力:「这些流民一无所有,是最容易被闯贼所蛊惑的均田免赋」、吃饱饭」等口号煽动的。可现在人呢?都他娘的给弄到海上了!————闯贼就是想煽动,找谁煽动去?」
段弘轩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确实,清理流民之後,城内的环境肉眼可见地变「清静」了。
赵忠义转过身,看着段弘轩,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色:「再说说咱们天津三卫。你我都心知肚明,就咱们手底下那万把人,说是兵,其实跟叫花子差不多,缺饷少粮,疏於操练,毫无斗志,放在城里,不仅是累赘,更是巨大的隐患。」
「这一点,你承不承认?一旦有个风吹草动,这些卫所兵士定然给你弄出大乱子来(历史上天津三卫曾因李自成进抵北京时发生叛乱,主动投附大顺军)!」
「可新洲人是怎麽做的?他们一来,就以迅疾的速度解除了咱们的武装。
呵,这点虽然让人憋屈,但不得不承认,他们做得乾净利落,没出大乱子。」
「然後呢?他们一边组织人手疯狂往城里搬运漕粮、加固城防,另一边,就开始着手整顿咱们上万号卫所兵!」
「他们通过咱们这些尚有些许威望军官,一批接一批地,把卫所兵士们的家眷也都装上了船,送往辽海诸岛暂时安置。」
说到这,他的声音压低了些,「他奶奶的,美其名曰是保护兵士家眷,避免他们遭受战火波及,给前线将士解除後顾之忧。这话,你信几分?」
段弘轩瞳孔微缩,他当然明白这其中的关窍。
卫所兵士的家眷被悉数送走,表面上是保护,实质上,不就是扣为人质吗?
让那些卫所兵士在协助守城、维持城中秩序时,不敢轻易生出异心!
「这还没完————」赵忠义长出一口气,「他们对所有留下来的卫所官兵公开承诺,只要天津战事一结束,所有人,连同他们的家眷,都会一起乘船,前往那传说中沃野千里、富庶无比的新洲大陆过好日子去。」
「到了那边,每人无偿分配六十亩上好的田地,还给分房子,分耕牛农具。
为了取信於人,也为了稳定军心,他们甚至当场就给每个愿意协助守城的兵士,一次性发放了二两现银,作为这个月的军饷,并且言明,若战事延长,军饷按月照发不误,绝不拖欠!」
赵忠义说着,自己都忍不住咂了咂嘴:「啧啧,二两现银啊!老段,你说说,咱们卫所的兵,多久没摸到过这麽实在的银子了?」
「许多人怕是连银子长啥样都快忘了吧?这一手,可是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那些穷哈哈的心坎上,由不得他们不心动!」
他走到段弘轩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再想想,如今留在城里的百姓和协助守城的丁壮,每日里是不是都能吃到新洲兵分发的粮食?虽然不敢说多丰盛,但一天三顿,乾的稀的,总能混个肚圆。」
「要知道,在这般兵荒马乱的情形下,还有什麽比能让自己和家人活下去、
并且看到一个安稳富足的希望更重要?城外闯贼喊得天花乱坠,可能立刻给城里百姓和卫所兵士一口饱饭吃吗?」
段弘轩呆呆地听着,脸上的惶恐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恍然和安心。
着呀!
新洲兵清理了最不稳定的流民,控制并安抚了最具威胁的卫所军,保证了剩余居民的基本生存,未来的希望和眼前的利益同时也给到位了,谁还会为了闯贼那套略显空洞的口号,去冒杀头抄家的风险去反水、去做内应?
「所以啊,老段,」赵忠义伸手捡起茶几上的几份揭帖,在手中随意地晃了晃,发出哗啦啦的轻响,「闯贼这些蛊惑人心的揭帖,看着唬人,但在此时的天津城里,却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掀不起什麽大风浪了。」
「新洲人对此淡然处之,不是他们傲慢轻敌,而是因为人家早已清除了各种潜在的隐患和威胁。」
段弘轩听罢,点了点头,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仿佛要压压惊。
「大人高见,是下官愚钝,未能窥得其中关窍,徒自惊慌,惹大人见笑了。」
就在两人谈话间,忽然听到从南城方向传来一阵密集而沉闷的火炮轰鸣声,如同夏日滚雷,打破了午後的沉闷与基金。
「听这动静,闯贼还是不死心,又在攻城了。」赵忠义侧耳听了听,神色不变,只是微微蹙了下眉。
炮声持续了约莫一刻钟的功夫,随後渐渐停歇。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隐约传来的、不同於守城时的呐喊和火铳射击声,似乎发生在城外不远的地方。
没过多久,外面街道上传来一阵急促而整齐的脚步声,间或夹杂着士兵们胜利的欢呼。
一名身着鸳鸯战袄的指挥使司亲兵,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快步跑进後堂,单膝跪地禀报:「启禀大人,方才新洲军与辽南镇选锋,在城头火炮掩护下,突然出南门逆袭。」
「他们一举端掉了城南二里外的一处闯贼前沿营地,阵斩贼兵数百,烧毁营帐器械无数,并俘获数十人。」
「更关键的是,他们找到了闯贼正在偷偷挖掘的几条地道入口,用火药尽数炸塌焚毁。现下,出击的将士已安然退回城中!」
「贼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损失惨重,一时竟不敢追近!」
赵忠义与段弘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
赵忠义轻轻摩挲着手中的核桃,靠在太师椅上:「瞧瞧,这些新洲藩兵,守城还真有一套,章法严谨,守中有攻,胆大心细。」
「看来,城外的闯贼,想要靠着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和蛮力攻下咱们天津城,怕是还要在这里————继续碰个头破血流了,栽上几个大跟头了。」
段弘轩也是连连点头。
这天津城,在这些新洲藩兵的守御下,还端的是固若金汤。
就是不知道,京师的情况又是怎生光景?
面对闯贼主力数十万大军的重重围困,又能支撑多久?
还有那些勤王的兵马,如今又逡巡在何处,要骑墙观望到几时?
这大明的天,究竟会不会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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