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虞。所虑者————长久之计也。」
他站起身,走到地图前,重重地点了点,「贼若强攻不克,锐气受挫,转而采取长围久困之策,如之奈何?————」
洪承畴点了点头,面色凝重地说道:「襄城伯所虑,正是洪某心中所忧,亦是今夜请诸位前来,亟需商议之要务。」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京师人口,巨七十余万之众。虽有去岁那场惨绝人寰之大鼠疫,夺命二十万计,阖城悲恸,十室九空。」
「然,战事骤起,四方难民涌入,如今城中人口,恐仍近百万。每日消耗之粮秣,堪称海量。
漕运命脉已断,若贼军长期围困,粮尽援绝之危,远甚於刀兵相加,届时————恐再现易子而食之惨剧。」
「幸而,在闯逆入寇京畿之前,我等虽阻力重重,遭致诸多非议,仍尽力在京畿周边州县,行坚壁清野之策,焚毁无法带走的粮草,将能搜罗转移的粮秣、物资,多数抢运入了城中。」
「此举,固然是希望能稍增城内储备,更是为了最大限度地给闯逆制造补给困难,使其数十万大军,难以在京畿立足长久,或可迫其因粮尽而自退。」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投向地图东南方向的天津卫:「然,闯逆进军神速,出乎意料,有一处巨仓,我等未能及时转移————便是天津诸漕仓!」
「北仓、河西务十四仓————乃至其他大小漕仓,存粮累积,恐仍有数十万石之巨。此实乃关乎京师存亡之心腹大患也!」
一时间,值房内寂静无声,只听得见烛火啪。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地图上那个小小的「天津卫」上,面上皆显忧色。
他们都明白,这数十万石粮食意味着什麽。
若被李自成得到,足以支撑其大军持续围攻北京数月甚至更久。
届时,北京城内反而会因缺粮而导致饿殍遍野,或将不攻自破。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提督京营太监王承恩,轻轻咳嗽了一声,低声说道:「大学士,关於天津————杂家日前倒是收到一些零碎风闻。」
众人的目光立刻集中到这位搬倒了曹化淳而独得帝心的太监身上。
王承恩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慢条斯理地说道:「据各地零星传来消息,约莫旬月前,那个————海外的新洲藩国,派了约数千兵马,在大沽口登陆了,打着勤王救驾的旗号。」
「新洲藩兵?」李国桢眉头一皱,「他们既已登陆天津,距京师不过二百余里,为何不速速整军前来?竟滞留於後方?」
「襄城伯莫急,」王承恩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表情,「他们登陆後,似乎————并未立即西进。稍晚几日,又有数千打着辽南镇旗号的兵马,也从海上乘船,到了天津。」
值房内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数千新洲藩兵,加上数千辽南镇兵,这已是一支不容小觑的力量,竟然都停在了天津?
李襄城忍不住冷哼道:「他们定然是畏敌如虎!看到闯逆势大,吓得不敢前来!可笑的是,竟然还打出勤王的名头!」
王承恩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或许吧。不过,杂家还听闻,这些兵马到了天津後,倒也并未闲着。」
「他们————似乎正在将天津城外各漕仓的存粮,紧急搬运至天津城内。为此,他们徵发了大量民夫、漕丁,日夜不停,据说动静颇大。」
「搬运粮食入城?」洪承畴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王公公,此消息————可靠否?」
「东厂侦缉,亦有多处佐证,虽非万分确定,但十之七八应为属实。」
王承恩肯定地点点头,随即又补充道,「而且,搬运粮食之余,亦在大力加固天津城防,深挖壕沟,广设鹿砦,看其架势,倒不像是要携粮遁走海上,反而更像是在————积极备战,准备据城死守。」
洪承畴闻言,心中一动。
新洲兵、辽南镇、搬运漕粮、意图坚守天津————这几个关键信息在他脑中飞速组合。
如果消息属实,那麽这支意外出现在天津的「勤王」军,其意图就颇为耐人寻味了。
他们不来解京师之围,反而要死守天津?
是为了保住漕粮,不让闯逆获得?
还是另有图谋?
「若能守住天津,保住漕粮————」洪承畴缓缓说道:「无疑是在闯逆数十万大军的背後钉下一颗钉子,使其无法全力围困京师,後勤补给亦将遭受致命威胁,或可迫其分兵,甚至动摇其全军根基。」
「然————天津城防,比之京师如何?守军虽数千,但面对闯逆可能派去的数万、乃至十数万大军围杀,又能坚守几时?」
「一旦城破,则巨粮资敌,我等今日在此之期盼,皆成泡影,京师————覆亡无日矣!」
他抬起头,目光再次落在墙壁上那张巨大的京畿舆图。
天津卫城。
闯逆数十万大军顿兵坚城之下,人吃马嚼,每日消耗惊人,其粮草补给必然日益困难。
天津漕仓的巨量存粮,对他们而言,是难以抗拒的诱惑,必夺之而後快。
一旦李自成窥破其中关键,派出一支精锐偏师,甚至不惜从围攻京师的主力中分兵,全力往攻天津————
那几千新洲兵和辽南镇官兵,坐守孤城,能挡得住如狼似虎的顺军精锐吗?
若是天津城破,粮食尽数落入闯军之手————洪承畴几平不敢再想下去。
可反过来想,如果————他们守住天津呢?
哪怕只是拖住闯军一部分主力,大量消耗其有生力量和锐气,对眼下苦苦支撑的京师防御而言,都是堪称巨大的支持!
「天津————天津————」洪承畴喃喃自语,眼中透出无尽的希望。
最终,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低声说道:「或许,天津已成此危局之关键所在,系於我大明国运之一线生机。」
「如今,唯有静观其变,望其————能多撑些时日,盼苍天————能佑我大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