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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家园的风跟别处不一样。
它不吹人,专往人的袖口里钻。林微言把手往大衣口袋里缩了缩,指尖还是凉得发麻。这个时节的地摊,出摊的人比逛摊的多,一个个抄着手,缩在五颜六色的塑料布后头,像蹲在岸边的鹳鸟。
“你真记得是在这排?”她问。
沈砚舟走在她右侧,步子不快,目光从一个个摊位上扫过去,像在找什么东西,又像只是随便看看。他今天穿了件黑色大衣,领子竖起来,把半张脸遮在阴影里。听见她问,才偏过头,露出一个很淡的笑。
“第三排,靠墙那家。”他说,“老板姓伍,一撮山羊胡,卖旧书也卖旧砚台。当年那本《花间集》,就是在他摊上翻出来的。”
“你倒是记得清楚。”
“我记东西一向清楚。”沈砚舟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指了一下前面,“喏,应该就是那个。”
林微言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果然看见一堵斑驳的红砖墙,墙根下支着个旧帆布棚子,棚子下头堆满了书,一堆一堆,像无人问津的柴垛。棚子角上坐着个老头,缩在军大衣里,正低头往一个本子上记着什么。
她心口忽然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五年了。这地方跟她记忆里的样子,竟没怎么变。连那帆布棚子边上斜插着的“五元一本”硬纸板,都像还是当年那块。
“走,过去看看。”沈砚舟说。
林微言没动。沈砚舟也没催,只是站在原地,陪她一起看着那个摊子。风从巷口吹过来,卷起几片枯叶,在地上打了两个旋,又落回尘埃里。
“那年我大四,你研二。”林微言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们坐地铁来的,到的时候快中午了。你非要说这里能淘到宝贝,拉着我转了三圈,最后在一个卖旧铜器的摊子上,花了三十块钱买了半块破砚。”
沈砚舟笑了:“那块砚后来不是被陈叔看中,说是什么民国的东西?还让你转交给我,我没要。”
“你当时说,砚台赠佳人。”林微言看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说我像块砚台。”
“你没听出来?我是说那砚台配你。”沈砚舟叹了口气,“结果你回去就跟陈叔说,沈砚舟觉得我像块石头。”
“难道不是?”林微言嘴角弯了弯,没让他看见。
沈砚舟往那旧书摊走过去,林微言跟在他身后。两人之间隔了一步半的距离,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像这五年横亘在他们中间的东西——看不见,但每一步都量得出来。
老头听见脚步,抬起头。一撮灰白的山羊胡,鼻梁上架着副老花镜,镜片厚得像瓶底。他眯起眼睛,在沈砚舟脸上停了两秒,又转到林微言脸上。
“买书?”他问,声音沙得像在砂纸上磨过。
“老板,跟你打听个人。”沈砚舟蹲下来,随手翻了翻面前的一摞旧杂志,“前些年这摊上有个姓伍的,山羊胡,卖旧书也卖旧砚台。不知道是不是您家亲戚?”
老头把老花镜往鼻梁下压了压,从镜框上头打量他:“你找老伍?”
“对。”
“那是我哥。”老头把本子合上,顺手别进大衣内袋,“他三年前就走了。”
沈砚舟翻书的手停了一下:“走了?”
“腿不好,回固安老家养着了。”老头叹了口气,“这摊子就扔给我。卖了几十年旧书,到头来就落下这一堆没人要的纸。你找我哥什么事?”
林微言走上前,在沈砚舟旁边蹲下来,手指轻轻划过一摞旧书的书脊,像在抚摸一段旧时光。
“以前在您哥哥摊上买过一本《花间集》,民国影印本,扉页上有半枚收藏章。”她说着抬起头,看着老头,“那本书现在想想,挺后悔的。”
“后悔什么?”老头问。
林微言没答,只是低头继续翻书。沈砚舟侧过头看她,目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停了一瞬,然后对老头说:“老板,您这儿现在还有这类旧书吗?诗词集子,或者跟古籍修复有关的。”
老头想了想,起身从棚子最里头拽出一个蛇皮袋,抖落一地灰尘,一边解口一边说:“我哥留下的,我也没细看过。都是些诗啊词啊的,反正也卖不动。你们自己挑,三本十块。”
林微言和沈砚舟几乎同时伸手去接。
两个人的指尖在蛇皮袋口撞到一起。林微言的手很凉,沈砚舟的也不热。就那么一碰,像两块在冷水里浸过的石头擦了一下。她飞快地缩回手,他也没追,只是把袋子口撑大。
“你挑。”他说。
林微言低头在袋子里翻。旧书的气味扑面而来,带着经年累月的潮气、灰尘和某种说不清的陈香。她的手指在一本本书脊上滑过,动作又轻又慢,像怕惊动那些沉睡太久的字。
翻到第四本时,她停住了。
那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已经残破,用牛皮纸重新糊过一层。纸是旧的,可那糊裱的手法很特别,四角平整,脊线服帖,像出自一个极有耐心的手。林微言捧着那本册子,手指微微发颤。
她翻开扉页。
那里空无一字。再往后翻,内页完整,墨色沉润,正是《花间集》的常见刻本。可她的目光却紧紧锁在封底内侧,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那里粘着一片暗红色的痕迹,像曾经有一枚印章,贴了很久,又被人生生撕去。
“这不是我们那本。”沈砚舟低声说。
“我知道。”林微言的声音也在抖,“但应该是同一批。”
她抬起头,望向老头:“老板,您哥哥走之前,有没有提过一本《花间集》?民国影印本,扉页上有半枚‘万卷楼’的收藏章。”
老头想了想,一拍大腿:“有!有有有。我哥老念叨,说那本书不该卖。当年有个年轻人带着个姑娘,在他摊子上挑书,挑了老半天,最后买走了那本《花间集》。我哥后来常跟人说,那姑娘一看就是懂行的人,那小伙子也不错,可惜两人站着,中间总隔着一本书的距离。”
林微言愣住了。
她猛地转头去看沈砚舟。沈砚舟没说话,只是望着那个蛇皮袋,像要从那些旧纸堆里看出什么来。
“后来呢?”他问,声音有些哑,“那本书……还有别的故事吗?”
老头摆摆手:“后来就没后来了。我哥回老家前,把值点钱的都收走了,就这些破的烂的,也忘了哪本是哪本了。你们要这本,拿走吧,不要钱。”
林微言把书抱在怀里,站起来。她的眼睛有点红,但风吹得厉害,正好可以赖在风头上。
沈砚舟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五十,放在老头手边:“不用找了。您留着买点热茶喝。”
老头推辞了两下,最后还是收了。他看着两人转身要走,忽然又补了一句:“姑娘,我哥还说,那本书扉页上的章只有半枚,是因为另外半枚,被人撕下来揣走了。”
林微言脚步一顿。
她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知道。”
“你知道?”
“因为撕走那半枚章的人,现在就在我旁边。”她终于转过身,看着沈砚舟,“对吧?”
沈砚舟没说话。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很小,用一块素绢包着。他摊开手心,素绢缓缓打开,里面是半枚暗红色的印章残片,边缘参差,像一片被揉碎的花瓣。
林微言看着那半枚章,眼泪“唰”地下来了。
五年前他们吵架。就在这潘家园的门口,她问他到底有没有和顾晓曼在一起。他说是。她把他送的所有东西装了一个袋子还给他,包括那本《花间集》。他接了袋子,转身就走,走得特别快,像怕走慢了会回头。
她一直以为那本书和那些东西一样,早被他扔了。
可他没有。
他不但没有,还把书扉页上的半枚章撕下来,贴身藏了五年。
“林微言。”沈砚舟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像从胸口深处挤出来,“我那时候,连一句真话都给不了你。只能留这半枚章,想着有一天,能把它还给你。也把我欠你的,一样一样还给你。”
林微言站在旧书摊前,怀里抱着那本不知来路的《花间集》,眼泪掉得又急又密。她不想哭。风太大了,眼睛太酸了,不是她想哭。
“你这人……”她哽咽着,半天才挤出一句,“撕书。”
沈砚舟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哭了半天就说出这么两个字。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半枚章,又看了看她。
“你换个词。”他说,“我当时手抖,没撕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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