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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傍晚开始下的。
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筛面粉。书脊巷的青石板路湿了,泛着光,路灯还没亮,整条巷子灰蒙蒙的,像一张旧照片。
林微言坐在工作室的窗前,手里拿着一把镊子,镊子尖夹着一小块宣纸。纸是补洞用的,染过楮皮汁,颜色跟书页接近,接近到只有她这种天天跟纸打交道的人才能看出差别。
她没动。
镊子悬在书页上方三厘米的地方,停了快五分钟了。
桌上摊着一本清代的《金石录》,虫蛀很严重,封底缺了一大块,内页有十几个洞,最大的那个有拇指盖大。这本书她修了三天,本来今天能收尾,但从下午两点开始,她就没再动过。
不是技术问题。
是心里有事。
昨天沈砚舟来还书的时候,在那本《花间集》里夹了一张纸。纸上是她五年前写的一句话,用的是小楷,笔迹还带着学生时代的青涩——“砚舟,今天图书馆闭馆很早,我在老地方等你。”
她记得这张纸。
那是她大四那年写的,夹在《花间集》里当书签用。后来书丢了,这张纸也跟着丢了。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沈砚舟保留了五年。
林微言放下镊子,端起桌上的茶杯。茶凉了,龙井的香味没了,只剩一点涩,涩得舌尖发紧。
窗外有人撑伞走过,伞是深蓝色的,步子很快,鞋底踩在水里,啪嗒啪嗒,声音从巷口传到巷尾。
“微言。”
楼下有人喊。
是陈叔的声音。
林微言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陈叔站在旧书店门口,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布褂子,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冒着热气。
“下来,炖了排骨,一个人吃不完。”
林微言应了一声,下楼。
陈叔的店在巷子中段,门脸不大,两扇木门,门板上贴着一副褪了色的对联——“旧书不厌百回读,好友何妨一日来”。横批掉了半边,只剩一个“友”字。
店里的灯光是黄的,四十瓦的灯泡,照得整个屋子暖洋洋的。书架上挤满了书,新书旧书混在一起,有的书脊都散了,用麻绳捆着,像捆柴火。
排骨放在屋子中间的八仙桌上,搪瓷盆,旁边两副碗筷,一碟酱菜,一碟花生米。
陈叔坐下来,给林微言盛了一碗汤,推到她面前。
“喝。”
林微言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她嘶了一声,但味道好,排骨炖得烂,骨髓都出来了,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
“沈砚舟昨天来了?”陈叔问。
林微言手一顿,抬头看他。
“别装了。”陈叔夹了一颗花生米,嚼得嘎嘣响,“巷口卖馄饨的老王看见了,说一辆黑车停在巷口,下来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在你店里待了一个多小时。”
林微言低头喝汤,没吭声。
“是那个当年送你《花间集》的小子吧?”陈叔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就记得他,一米八几的个子,长手长脚的,站在我这店里头都快碰到天花板了。那时候他总来,每次来都买一杯巷口的豆浆,给你带。”
林微言放下碗。
“陈叔,别说这个了。”
“不说就不说。”陈叔又夹了一颗花生米,“我就问你一句,你心里还有他吗?”
林微言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叔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又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我不知道。”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叫。
陈叔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咂了咂嘴,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我这店开了三十四年了。”他说,“你知道这三十四年里,我见过最多的东西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书。”陈叔用手指敲了敲桌子,“是等人的人。坐在我店里,翻着书,眼睛却往门口看。翻一页,看一眼,翻一页,看一眼。一本书翻完了,人还没来,再从头翻一遍。”
林微言的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
“你等过他。”陈叔说,“五年前,你在我店里等了他整整一个暑假。你坐的那个位置,就是你现在坐的这个。”
林微言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环顾了一下四周。黄色的灯光,挤满书的书架,墙上挂的那幅字——“静心”。一切都没变,跟五年前一模一样。
只是她变了。
“陈叔,你知道他当年为什么走吗?”
“不知道。”陈叔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一个男人,如果真的不在乎了,他不会在五年后还来找你。他会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从来不存在过。”
林微言端起碗,把剩下的汤一口气喝完。
汤已经凉了,喝到嘴里只剩咸味。
“他想跟我说当年的事。”她说,“我还没准备好听。”
“那你什么时候准备好?”
“不知道。”
陈叔站起来,把碗筷收了,端到后厨去洗。水龙头哗哗响,他一边洗碗一边说话,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有点闷。
“微言啊,有些事,你以为你不听,它就不存在。其实它一直在那儿,像书上的虫洞,你不补,它越来越大,大到有一天整页都碎了。”
林微言没接话。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手指在一排书脊上划过。这些书她都很熟悉,每一本的封面、书脊、磨损程度,她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手指停在了一本书上。
《诗经》。
她抽出来,翻了两页。书页里夹着一片梧桐叶,干了,脆了,颜色从绿变成了褐,叶脉还清清楚楚。
她忘了这片叶子是谁夹进去的了。
可能是沈砚舟。
也可能是她自己。
记不清了。
雨越下越大。
林微言撑着伞走在巷子里,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她脚边汇成一条小溪。青石板上的水洼被雨点砸出一个个小坑,像无数张嘴在喝水。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掏出来看。
沈砚舟。
她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看了五秒,接了。
“在忙?”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开完会,嗓子还没缓过来。
“没有。刚在陈叔那儿吃完饭。”
“下雨了,带伞了吗?”
“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微言。”他叫她名字的时候,语气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叫她名字,就是叫名字。他叫,像是在念一句诗,每个字都咬得很轻,很慢,舍不得说完。
“嗯。”
“明天周末,我能来找你吗?”
林微言站在巷口的槐树下,雨打在树叶上,沙沙沙沙,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来干嘛?”
“想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林微言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撑着伞,伞面上的雨声更大了。
“沈砚舟。”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长,长到林微言以为信号断了。
“很多事。”他最终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多到我不知道从哪件开始说。”
“那就从第一件开始。”
“第一件……”他顿了顿,“第一件是,我从来没有不告而别。那天我在车站等了你四个小时,直到最后一班车开走。”
林微言的手指收紧了,伞柄硌得手心发疼。
她没说话。
雨声填满了那段空白。
“你说你在老地方等我。”沈砚舟说,“我去了。图书馆门口,从下午两点等到六点。你没来。”
林微言闭上眼睛。
她记得那天。
那天她确实去了图书馆,但不是下午两点,是上午十点。她在门口等了两个小时,没等到人,以为他不来了,就走了。
她不知道他说的“老地方”是图书馆门口。
她以为他说的是图书馆三楼靠窗的那个位置。
那个他们每次一起去都坐的位置。
“我没说清楚。”沈砚舟说,声音里有一点自嘲,“我应该说得更清楚一点。你应该……再等一会儿。”
林微言睁开眼,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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