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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32章 旧书的裂缝,光的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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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雨是傍晚开始下的。

    不大,细细密密的,像谁在天上筛面粉。书脊巷的青石板路湿了,泛着光,路灯还没亮,整条巷子灰蒙蒙的,像一张旧照片。

    林微言坐在工作室的窗前,手里拿着一把镊子,镊子尖夹着一小块宣纸。纸是补洞用的,染过楮皮汁,颜色跟书页接近,接近到只有她这种天天跟纸打交道的人才能看出差别。

    她没动。

    镊子悬在书页上方三厘米的地方,停了快五分钟了。

    桌上摊着一本清代的《金石录》,虫蛀很严重,封底缺了一大块,内页有十几个洞,最大的那个有拇指盖大。这本书她修了三天,本来今天能收尾,但从下午两点开始,她就没再动过。

    不是技术问题。

    是心里有事。

    昨天沈砚舟来还书的时候,在那本《花间集》里夹了一张纸。纸上是她五年前写的一句话,用的是小楷,笔迹还带着学生时代的青涩——“砚舟,今天图书馆闭馆很早,我在老地方等你。”

    她记得这张纸。

    那是她大四那年写的,夹在《花间集》里当书签用。后来书丢了,这张纸也跟着丢了。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了。

    沈砚舟保留了五年。

    林微言放下镊子,端起桌上的茶杯。茶凉了,龙井的香味没了,只剩一点涩,涩得舌尖发紧。

    窗外有人撑伞走过,伞是深蓝色的,步子很快,鞋底踩在水里,啪嗒啪嗒,声音从巷口传到巷尾。

    “微言。”

    楼下有人喊。

    是陈叔的声音。

    林微言站起来,走到窗边往下看。陈叔站在旧书店门口,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布褂子,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盆,盆里冒着热气。

    “下来,炖了排骨,一个人吃不完。”

    林微言应了一声,下楼。

    陈叔的店在巷子中段,门脸不大,两扇木门,门板上贴着一副褪了色的对联——“旧书不厌百回读,好友何妨一日来”。横批掉了半边,只剩一个“友”字。

    店里的灯光是黄的,四十瓦的灯泡,照得整个屋子暖洋洋的。书架上挤满了书,新书旧书混在一起,有的书脊都散了,用麻绳捆着,像捆柴火。

    排骨放在屋子中间的八仙桌上,搪瓷盆,旁边两副碗筷,一碟酱菜,一碟花生米。

    陈叔坐下来,给林微言盛了一碗汤,推到她面前。

    “喝。”

    林微言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很烫,烫得她嘶了一声,但味道好,排骨炖得烂,骨髓都出来了,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

    “沈砚舟昨天来了?”陈叔问。

    林微言手一顿,抬头看他。

    “别装了。”陈叔夹了一颗花生米,嚼得嘎嘣响,“巷口卖馄饨的老王看见了,说一辆黑车停在巷口,下来一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在你店里待了一个多小时。”

    林微言低头喝汤,没吭声。

    “是那个当年送你《花间集》的小子吧?”陈叔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我就记得他,一米八几的个子,长手长脚的,站在我这店里头都快碰到天花板了。那时候他总来,每次来都买一杯巷口的豆浆,给你带。”

    林微言放下碗。

    “陈叔,别说这个了。”

    “不说就不说。”陈叔又夹了一颗花生米,“我就问你一句,你心里还有他吗?”

    林微言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叔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又给自己盛了一碗汤。

    “我不知道。”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叫。

    陈叔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咂了咂嘴,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我这店开了三十四年了。”他说,“你知道这三十四年里,我见过最多的东西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书。”陈叔用手指敲了敲桌子,“是等人的人。坐在我店里,翻着书,眼睛却往门口看。翻一页,看一眼,翻一页,看一眼。一本书翻完了,人还没来,再从头翻一遍。”

    林微言的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

    “你等过他。”陈叔说,“五年前,你在我店里等了他整整一个暑假。你坐的那个位置,就是你现在坐的这个。”

    林微言的手停了。

    她抬起头,环顾了一下四周。黄色的灯光,挤满书的书架,墙上挂的那幅字——“静心”。一切都没变,跟五年前一模一样。

    只是她变了。

    “陈叔,你知道他当年为什么走吗?”

    “不知道。”陈叔说,“但我知道一件事。一个男人,如果真的不在乎了,他不会在五年后还来找你。他会消失得干干净净,像从来不存在过。”

    林微言端起碗,把剩下的汤一口气喝完。

    汤已经凉了,喝到嘴里只剩咸味。

    “他想跟我说当年的事。”她说,“我还没准备好听。”

    “那你什么时候准备好?”

    “不知道。”

    陈叔站起来,把碗筷收了,端到后厨去洗。水龙头哗哗响,他一边洗碗一边说话,声音隔着墙传过来,有点闷。

    “微言啊,有些事,你以为你不听,它就不存在。其实它一直在那儿,像书上的虫洞,你不补,它越来越大,大到有一天整页都碎了。”

    林微言没接话。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手指在一排书脊上划过。这些书她都很熟悉,每一本的封面、书脊、磨损程度,她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来。

    手指停在了一本书上。

    《诗经》。

    她抽出来,翻了两页。书页里夹着一片梧桐叶,干了,脆了,颜色从绿变成了褐,叶脉还清清楚楚。

    她忘了这片叶子是谁夹进去的了。

    可能是沈砚舟。

    也可能是她自己。

    记不清了。

    雨越下越大。

    林微言撑着伞走在巷子里,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在她脚边汇成一条小溪。青石板上的水洼被雨点砸出一个个小坑,像无数张嘴在喝水。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掏出来看。

    沈砚舟。

    她盯着屏幕上那三个字看了五秒,接了。

    “在忙?”他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开完会,嗓子还没缓过来。

    “没有。刚在陈叔那儿吃完饭。”

    “下雨了,带伞了吗?”

    “带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微言。”他叫她名字的时候,语气跟别人不一样。别人叫她名字,就是叫名字。他叫,像是在念一句诗,每个字都咬得很轻,很慢,舍不得说完。

    “嗯。”

    “明天周末,我能来找你吗?”

    林微言站在巷口的槐树下,雨打在树叶上,沙沙沙沙,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

    “来干嘛?”

    “想带你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到了你就知道了。”

    林微言把手机换到左手,右手撑着伞,伞面上的雨声更大了。

    “沈砚舟。”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长,长到林微言以为信号断了。

    “很多事。”他最终说,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多到我不知道从哪件开始说。”

    “那就从第一件开始。”

    “第一件……”他顿了顿,“第一件是,我从来没有不告而别。那天我在车站等了你四个小时,直到最后一班车开走。”

    林微言的手指收紧了,伞柄硌得手心发疼。

    她没说话。

    雨声填满了那段空白。

    “你说你在老地方等我。”沈砚舟说,“我去了。图书馆门口,从下午两点等到六点。你没来。”

    林微言闭上眼睛。

    她记得那天。

    那天她确实去了图书馆,但不是下午两点,是上午十点。她在门口等了两个小时,没等到人,以为他不来了,就走了。

    她不知道他说的“老地方”是图书馆门口。

    她以为他说的是图书馆三楼靠窗的那个位置。

    那个他们每次一起去都坐的位置。

    “我没说清楚。”沈砚舟说,声音里有一点自嘲,“我应该说得更清楚一点。你应该……再等一会儿。”

    林微言睁开眼,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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