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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75章雨停之前,苏晚棠修书时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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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古籍的人不止她一个,比她手艺好的也有。为什么是她?

    她抬起头,把那个布包打开,把那本书又翻了一遍。翻到中间的时候,她发现有一页的页脚被人折了一下。她翻开那一页,是《邶风·击鼓》——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旁边有人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淡,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晚棠,对不起。”

    她的手指停在那个“棠”字上。

    铅笔写的。写了很多年了,铅粉有些脱落,字迹模糊,但笔画的走势她认得。横画往右上斜,竖画往下拉的时候会微微左偏,捺画收尾的时候喜欢顿一下再提起来。

    程砚白的字。

    狗爬一样的字。

    但那个“棠”字,他写得格外认真。宝盖头的钩回锋收笔,下面的“木”最后一捺拉得很长,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停下来。

    苏晚棠盯着那行字,盯了大概有五分钟。

    然后她把书合上,放进工作台的抽屉里,锁上。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雨还在下,不大不小,淅淅沥沥的,打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对面早点铺子的老王正在收摊,看见她,喊了一嗓子:“晚棠,要不要包子?剩了几个,不要钱!”

    “不了,王叔。吃过了。”

    “吃过了?你天天吃泡面,那叫吃过?”

    苏晚棠笑了一下,没接话。

    老王摇了摇头,把蒸笼搬进店里,哐当一声关上了门。

    巷子里安静下来。

    苏晚棠站在门口,看着雨水从屋檐上挂下来,形成一道水帘。她伸出手,接了一捧水。水是凉的,从指尖流到手心,从手心流到手腕,凉飕飕的。

    她想起五年前,也是在这样一个雨天。程砚白站在她宿舍楼下,浑身湿透了,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他抬头看着她的窗户,没喊,没打电话,就那么站着。她站在窗帘后面,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他低下头,拖着行李箱走了。

    她没有追出去。

    不是不想追,是不敢。她怕追上去之后,听到的还是电话里那些话——“我们不合适”“你值得更好的人”“别等我了”。

    她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值得更好的人”。她只知道,她喜欢的那个人,正在雨里走远。而她站在窗帘后面,连一句“为什么”都没敢问。

    现在她知道了。

    问了又怎样?答案她又不是猜不到。

    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她妈,是一个陌生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苏小姐?”对面是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有点沙哑,带着一点她说不清的口音。

    “我是。你哪位?”

    “我姓程,程砚白。”

    苏晚棠的手握紧了手机。

    “你的书收到了。”她说,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

    “嗯。顾清晏跟我说了。谢谢你。”

    “不用谢。这是生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晚棠,”他说,“那本书中间有一页——”

    “我看到了。”

    又是沉默。

    雨声在电话和现实中混在一起,她分不清哪个是外面的雨,哪个是话筒里的雨。

    “那行字,”他说,“是我五年前写的。”

    “我知道。”

    “我那时候想跟你说很多话,但写来写去,只写了这一句。”

    苏晚棠靠在门框上,仰头看着屋檐。雨水从瓦片之间的缝隙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的,很慢,像是在数时间。

    “程砚白,”她说,“你现在跟我说这些,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他说,“就是想让你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我不是……”

    他没说完。

    苏晚棠等着。

    等了大概十秒钟。

    “我不是不告而别。”他说,“我是不知道怎么告。我怕我一张嘴,就走不了了。”

    她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

    很轻的酸,像喝了一口很浓的柠檬水,酸味从舌尖窜到喉咙,然后就不见了。

    “你现在不是走得很远吗?”她说。

    “我回来了。”

    她愣了一下。

    “什么?”

    “我回来了。”他说,“上个月回来的。我现在在南京。”

    苏晚棠站直了身体。

    “你在南京?”

    “嗯。在新街口,开了个律所。”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问他为什么回来,想问他什么时候走的、什么时候到的、为什么不来店里。但她什么都没问。她只是站在门口,听着电话那头他轻微的呼吸声,觉得这个雨天的下午突然变得不太一样了。

    “晚棠。”

    “嗯。”

    “那本书不急。你慢慢修。”

    “我知道。”

    “修好了,我亲自来取。”

    她的手抖了一下。

    “你不是说在国外吗?”

    “顾清晏骗你的。”他说,“她那个人,就喜欢多管闲事。”

    苏晚棠突然笑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笑了。可能因为“多管闲事”这四个字,她说程砚白的时候也经常用。

    “你笑什么?”他问。

    “没笑。”

    “你笑了。我听得出来。”

    “你耳朵有问题。”

    “可能吧。”他说,“但你确实笑了。”

    苏晚棠没说话。

    雨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水洼反射着光,亮晃晃的。

    “程砚白。”

    “嗯。”

    “你那个律所,叫什么名字?”

    “且停。”

    她愣了一下。

    “什么?”

    “且停律师事务所。”他说,“名字是你起的。”

    苏晚棠攥紧了手机。

    “我没给你起过名字。”

    “你给过。”他说,“那枚书签。且停。你说,走累了就停下来歇歇。歇好了再走。”

    她的眼眶热了。

    “我把那个名字刻在铜上,也刻在律所的招牌上。”他说,“走累了就停下来。但停下来,不是为了不走。”

    “那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想清楚,该往哪儿走。”

    雨停了。

    阳光彻底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条庆年坊照得亮堂堂的。屋檐上还在滴水,滴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啪嗒。

    苏晚棠站在门口,看着巷子尽头的那棵老槐树。树叶被雨洗过,绿得发亮,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程砚白。”

    “嗯。”

    “你那本书,我可能要修很久。”

    “多久?”

    “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三个月,也许——”

    “也许什么?”

    她深吸了一口气。

    “也许你亲自来取的时候,我还没修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那我就多跑几趟。”他说。

    苏晚棠嘴角翘了一下。

    很轻。

    很快。

    但她知道,他听出来了。

    因为他也在笑。

    隔着电话,隔着雨后的空气,隔着五年的沉默和一千公里的距离。她看不见他的脸,但她知道他在笑。

    那种很笨的、嘴很笨的人才会有的笑。

    她把电话挂了,转身回到店里。

    工作台上,那本《诗经》安安静静地躺在台灯下面。她拉开抽屉,把那本书取出来,翻到那一页——“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铅笔写的字迹还是很淡。

    但她觉得,好像比刚才清楚了一些。

    她拿起镊子,开始清理虫蛀的痕迹。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对待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收音机她又打开了。音乐台在放一首歌,不是邓丽君的,是一个男声,唱的是什么“雨停了,我就来看你”。

    她听了一半,觉得这歌有点俗。

    但她没换台。

    窗外的天晴了。阳光照在柜台上,照在那本《永乐大典》的残卷上,照在她那杯凉透了的茶上。巷子里有人在说话,有自行车经过,铃铛响了一声,很远。

    苏晚棠低着头,继续修书。

    嘴角还翘着。

    她自己没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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