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藏着的,不该被别人看到的东西。”
——
十分钟后,三个人坐在陈叔书店后面的小院里。
阳光已经升起来了,斜斜地照在院墙上,把湿漉漉的青石板晒出一层淡淡的水汽。但林微言感觉不到半点暖意。
何明远带来的消息,像一块石头,压在她心上。
“三年前那批走私文物,”何明远喝了口茶,缓缓道来,“查获的时候,有七本古籍。其中三本被人动过手脚——和你这本书一样,书页里有暗红色的痕迹,遇到水或者空气,就会变成黑色,慢慢腐蚀。当时我们以为是保存不当,后来才发现不对。”
“哪里不对?”
“那三本书,”何明远放下茶杯,“都是孤本。而且,每一本里,都藏着东西。”
沈砚舟的眼睛眯起来:“藏着什么?”
何明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藏着一个秘密。”他说,“有人在用古籍,传递信息。那种特殊药剂的作用,就是让信息在特定条件下显现,在其他时候隐藏。可惜那三本书被发现的时候,药剂已经反应完了,信息也毁了。我们到现在也不知道,它们要传递的是什么。”
林微言的手心开始出汗。
她看向那本《陶庵梦忆》。
如果何明远说的是真的,那这本书里,也藏着什么东西。什么不该被别人看到的东西。
“何老师,”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您觉得,这本书应该怎么处理?”
何明远沉吟了一下。
“按规矩,应该上报文物局,由专业团队接手。”他看着林微言,目光里有一丝复杂,“但是林老师,我看得出来,你和这本书有缘分。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以研究中心的身份,和你联合修复。你来做修复师,我来做监督和保护。这样的话,这本书还能留在你手里,直到修复完成。”
林微言愣住了。
联合修复?
她下意识看向沈砚舟。
沈砚舟也在看她。他的目光很平静,但林微言看得懂——他在等她的决定,无论她选什么,他都会支持。
“我……”林微言张了张嘴。
“林老师,”何明远打断她,声音放得很轻,“我知道你在犹豫。这本书牵扯的东西可能很复杂,一旦接手,可能会有麻烦。但是……”
他顿了顿,看向那本躺在案上的《陶庵梦忆》,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敬畏,是心疼,是作为一个文献研究者对古籍本能的珍视。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本书里真的藏着什么秘密,藏了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现在它到了你手里,也许是它自己选的。”
它自己选的。
林微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这本书时的感觉——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人在看她,从书页深处,从那些泛黄的字迹里,穿过几十上百年的时光,看着她。
她想起那些暗红色的痕迹,那些一夜之间变成黑色的纹路,那些正在蔓延的、像血管一样的东西。
这书,好像是活的。
活的,有呼吸的,会痛的。
“我想试试。”她听到自己说。
何明远点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林微言面前。
“这是合**议,你先看看。没问题的话,明天就可以开始。”
林微言接过文件,粗略扫了一眼。条款很正式,但也很清晰——她负责修复,研究中心提供技术和资金支持,修复过程中发现的所有信息,由双方共同记录和保存。
她拿起笔,正要签字——
“等一下。”
沈砚舟的声音。
林微言抬头看他。
沈砚舟看着何明远,目光很平静,但平静底下藏着某种东西:“何老师,这份协议,我能不能也看看?”
何明远微微一怔,随即笑了:“沈律师这是职业病?”
“算是。”沈砚舟接过文件,一页一页翻看。他的速度很快,但每翻一页,目光都会在某几个条款上停留片刻。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下来。
“这一条,”他指着某行字,“‘修复过程中发现的任何文物、文献或信息,研究中心有权进行复制和存档’——这个‘存档’是什么意思?”
何明远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
“就是……正常的资料保存。”
“保存多久?谁有权调用?会不会对外公开?”沈砚舟的问题连珠炮一样砸过来,“还有,‘有权’这个词太宽泛了。如果微言不同意存档,研究中心能不能强行存档?”
何明远沉默了几秒,然后叹了口气。
“沈律师,您果然是行家。”他苦笑着摇头,“好吧,我承认,这份协议是制式的,有些条款确实需要根据具体情况调整。林老师,如果您愿意,我们可以重新拟一份,把您的权益写得更清楚。”
林微言看着沈砚舟,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五年前,她总觉得他太冷静,太理智,冷静得有些冷漠。可现在,她忽然发现,他的冷静和理智,也可以是一种保护。
“好。”她说,“那就麻烦何老师重新拟一份。”
何明远点点头,收起那份文件。
“那我先回去准备。明天下午,我带设备和材料过来,咱们一起看看这本书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忽然又回过头来。
“林老师,沈律师,”他看着两人,目光有些意味深长,“有些秘密,一旦揭开,就再也回不去了。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说完,他推门离开。
小院里安静下来。
阳光照在青石板上,照在那本《陶庵梦忆》的封面上,照出那些黑色纹路隐约的轮廓。那些纹路在光线下像是会动一样,扭曲着,蔓延着,像是要说出什么话。
林微言走过去,轻轻抚摸着封面。
指尖触到的瞬间,她忽然感觉到一股奇异的热度。不是纸张的温度,是别的什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书页深处,轻轻跳了一下。
她的心猛地一缩。
“怎么了?”沈砚舟走过来。
林微言看着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
是周明宇。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通了。
“微言,”周明宇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丝焦急,“我刚听说书店那边出事了。你在不在?我马上过来。”
“明宇哥,”林微言深吸一口气,“我没事。你先别过来,这边……有点复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是跟他有关吗?”
林微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他”是谁。
“不是……也算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明宇哥,等我处理完这件事,我再跟你解释,好吗?”
周明宇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声音有些涩,“微言,不管什么事,你自己小心。我……随时都在。”
电话挂断。
林微言握着手机,站在阳光里,心里乱成一团。
沈砚舟就站在她身后,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微言,”他轻声说,“不管你想怎么做,我都陪你。”
林微言没有回头。
她只是看着那本《陶庵梦忆》,看着那些蔓延的黑色纹路,看着封面上的字迹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陶庵梦忆。
张岱写的书。
明亡之后,他隐居山林,写尽前朝旧事,说“想余生平,繁华靡丽,过眼皆空”。
过眼皆空。
可那些过往,那些秘密,那些藏在书页里的东西,真的能空吗?
林微言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和这本书的命运,已经绑在了一起。
就像她和沈砚舟一样。
——
下午三点,林微言回到自己的工作室。
她把那本《陶庵梦忆》小心翼翼地放在工作台上,打开修复灯,开始仔细检查每一页。
那些黑色的纹路在灯光下更加清晰。它们从书页的边缘向中心蔓延,像一棵倒长的树,树根在书脊深处,枝条伸向每一行字迹。
她拿起放大镜,凑近去看。
忽然,她发现了一个细节。
在某一页的右下角,那些黑色纹路形成了一个奇怪的图案——不是随机的,是有规律的。像是……像是几个字。
她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那图案渐渐清晰起来。
是三个字——
“救……我……”
林微言的手指猛地一颤,放大镜掉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她死死盯着那三个字,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这本书……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