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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86章古籍的温度,窗外又下起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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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桂花藕粉圆子。”

    林微言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沈父是南方人,爱吃甜食。大学时她去沈家,总会带一份自己做的点心。沈父最喜欢的就是桂花藕粉圆子,说吃起来有家乡的味道。那时沈父的身体已经开始不好,但每次见她来,总会强打精神,笑呵呵地招呼她坐。

    “你妈妈的手艺,我算是尝不到了,还好有你。”沈父曾这样说过,眼里有惋惜,也有欣慰。

    后来分手,她再也没去过沈家。不知道沈父的病是怎么好的,不知道那些医药费是如何筹集的,不知道沈砚舟究竟付出了什么代价。

    “等有空……”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可以再做。”

    沈砚舟猛地转头看她。

    雨夜里,他的眼睛深邃得像藏着整片星空。有那么一瞬间,林微言觉得他要说什么,可他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好。”

    餐馆就在巷口,是家做了二十多年的本帮菜馆。老板认得林微言,也认得沈砚舟——五年前,他们是这里的常客。

    “小林,小沈,好久没见你们一起来了!”老板娘热情地迎上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笑得意味深长,“还是老位置?”

    “陈叔来了吗?”林微言问。

    “来了来了,在里头等你们呢!”

    老位置是靠窗的卡座,能看见巷口的梧桐树。陈叔已经坐在那儿,面前摆着一壶烫着的黄酒,看见他们,笑着招手:“可算来了,菜我都点好了,都是你们爱吃的。”

    三人落座,很快菜就上来了。

    樱桃肉油亮红润,松鼠鳜鱼炸得酥脆,腌笃鲜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还有一盘清炒河虾仁,一碟桂花糖藕。都是地道的苏帮菜,也是林微言以前爱吃的。

    “尝尝这个。”沈砚舟很自然地给她夹了块樱桃肉,“我试过了,肥而不腻。”

    陈叔笑眯眯地看着,给自己倒了杯酒:“要我说啊,人这一辈子,兜兜转转,该遇见的还是会遇见。就像我店里那些老书,你以为它丢了,说不定哪天,它就自己回来了。”

    林微言低头吃饭,假装没听出话里的意思。

    席间多是陈叔在说,讲巷子里最近的新鲜事,讲他最近收到的一套明刻本,讲他年轻时在各地淘书的经历。沈砚舟偶尔应和几句,大多时候在安静地听,只在林微言的茶杯空了时,会自然而然地给她续上。

    窗外雨声淅沥,窗内暖意融融。

    有那么几个瞬间,林微言恍惚觉得,时间倒流回了五年前。那时他们也是这样,周末来这家小馆子吃饭,听陈叔讲故事,然后沿着书脊巷慢慢走回去。他会牵着她的手,手指扣着手指,掌心贴着掌心。

    “说起来,”陈叔抿了口酒,状似随意地问,“小沈最近还在忙那个古籍走私的案子?”

    沈砚舟点点头:“取证阶段,比较复杂。”

    “我听说,牵扯的人不少?”陈叔压低声音,“上回老刘跟我说,好像有几位圈里有头有脸的人物都牵进去了。”

    “还在调查中,不方便多说。”沈砚舟的语气温和却坚定,“不过陈叔放心,违法的事,总会水落石出的。”

    林微言抬起眼:“是……上次你说那个案子?”

    “嗯。”沈砚舟看着她,“可能还需要你帮忙。有批涉案的古籍,需要做专业的年份和真伪鉴定。法院那边在联系合适的专家,我推荐了你。”

    “我?”

    “你是业内最优秀的青年修复师之一,经手过不少珍贵古籍,你的鉴定意见有分量。”沈砚舟说这话时,语气是纯粹的专业认可,“当然,如果你不愿意参与这种案件,我可以理解。”

    林微言沉默了片刻。

    古籍走私,她听说过。一些不法分子将珍贵古籍偷运出境,或者用赝品替换真迹,导致大量文物外流。做修复这些年,她见过太多因为保存不当或人为破坏而损毁的古籍,每次都会痛心。

    如果她的专业能力能帮上忙……

    “我需要看看材料。”她说。

    沈砚舟的嘴角微微上扬:“好,我明天整理一份不涉密的概要给你。”

    陈叔看着两人的互动,眼里满是笑意。他举起酒杯:“来,为了老书能回家,为了该团圆的人能团圆,走一个!”

    这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离开时,雨已经小了,变成了蒙蒙的雨丝。陈叔喝了酒,沈砚舟叫了代驾送他回去。等车的时候,陈叔拉着林微言的手,拍了拍:“小微啊,陈叔是看着你长大的。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人得往前看。重要的是现在,是眼前人。”

    车来了,陈叔晃晃悠悠地上车,朝他们挥手。

    巷口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雨后的空气清新湿润,梧桐树的叶子在路灯下闪着光。沈砚舟撑开伞,很自然地走到她身边:“走吧,送你回去。”

    短短一百多米的巷子,他们走得很慢。

    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在青石板上轻轻回响。走到林微言工作室门口时,她转身:“我到了,谢谢。”

    “林微言。”沈砚舟叫住她。

    她回头。

    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轮廓有些朦胧,只有眼睛格外清晰。那里有太多她读不懂的情绪,沉重得让她心慌。

    “那套工具,”他缓缓开口,“店主告诉我,他祖父临终前说,这套工具跟了他四十年,修过上千本书。但最遗憾的,是没能修好他妻子最爱的那本《诗经》——那是他们定情的信物,后来在战乱中损毁了,他试了很多次,都修复不回原来的样子。”

    雨丝飘在伞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店主说,祖父去世前一直念叨,说修书容易,修心难。有些东西一旦碎了,即使用再好的糨糊,也粘不回原来的样子。”沈砚舟的声音很低,低得像耳语,“但我想,也许可以试试。也许耐心一点,仔细一点,一点一点地拼,总有一天,那些裂缝会开出花来。”

    林微言觉得眼眶发烫。

    她仓促地低下头,掏出钥匙开门。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几次才对准,门开的瞬间,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跨了进去。

    “明天见。”沈砚舟在身后说。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门关上了,隔绝了外面的世界。林微言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心跳得很快,快得她几乎能听见它的声音。

    桌上,那套老工具静静地躺在牛皮纸袋里。

    她想起外公,想起外公常说:修书如修心,要静,要诚,要耐得住寂寞。

    可是心碎了,要怎么修呢?

    那些被辜负的信任,被撕裂的承诺,五年来每一个辗转难眠的夜晚,那些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的痛——它们真的能像书页一样,被仔细拼凑,重新抚平吗?

    她不知道。

    窗外的雨,又渐渐大了起来。

    而巷子里,沈砚舟撑着伞,在细雨中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她工作室的灯熄灭,他才转身,走进沉沉的夜色里。

    伞面上的雨水汇成细流,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像时光漏下的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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