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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觉世真言 第八章:隐形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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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物馆研究员、艺术史学者……他们不评论内容,只是默默地转发,配上一个简单的表情:🕯️(蜡烛),或者🔍(放大镜)。

    沉默的支持,有时比喧嚣的呐喊更有力量。

    陈思源看完视频,久久无言。他想起自己那几页残页,想起它们在潘家园地摊上被当作“废纸”的模样,想起它们差点被历史彻底遗忘的命運。

    “启明”在用她的方式,唤醒人们对“物证”本身的尊重。

    他打开加密频道,输入:“我们需要一个平台,系统性地整理、展示这些‘物证’。”

    “刃”很快回复:“在考虑。但公开平台容易被封杀。去中心化的分布式网站或许可行,但访问门槛高,影响范围有限。”

    “先做起来。”陈思源说,“哪怕只能影响一个人,也是胜利。”

    四

    压力以另一种形式到来了。

    不是约谈,不是封禁,而是一种柔性的、无处不在的“规训”。

    陈思源的邮箱开始收到大量“学术会议”邀请,主题都是“全球化视野下的中国史研究”、“多民族国家的历史建构”、“跨文明对话的方**”等等。主办方看起来都很正规,赞助方名单里常常能看到“文明对话基金会”或其关联机构。

    李教授也找他谈话,态度比之前缓和了许多:“思源,我知道你有想法。但闭门造车不行,要多参加学术交流,听听不同声音。这些会议规格很高,对你开阔视野、建立人脉有好处。学校可以给你报销费用。”

    陈思源翻看会议议程,发现主讲嘉宾名单里,有几位正是最近在社交媒体上激烈批评“皇汉史观”的学者。会议安排的“青年学者论坛”,也明确鼓励提交“反思汉族中心主义”、“解构大一统叙事”方向的论文。

    这不是学术交流,这是定向招募和思想重塑。

    他婉拒了所有邀请。

    但压力并未消失。系里的氛围开始变得微妙。以前对他还算友善的同学,现在见面只是点头,不再深谈;导师组开会时,他的发言常常被打断或忽略;申请使用系里的扫描仪和数据库,审批流程变得异常漫长。

    一种无形的隔离墙正在形成。他不是被开除,不是被惩罚,只是被“边缘化”了。在学术体系里,这种软性的放逐,有时比硬性的处分更令人窒息。

    方雨的处境更糟。她在《历史研究》编辑部的实习被提前终止,理由含糊:“不符合编辑部长期发展规划”。有传言说,有人向社科院领导反映了她在“敏感历史问题”上的“不成熟倾向”。

    周明远那边也传来消息:他策划的一套“明代海防文献丛刊”出版计划被出版社搁置,理由是“市场前景不明朗”。

    就连远在海外的“望舒”,也感受到压力。他申请延长牛津访问学者身份的请求被拒,对方没有给出具体理由,只是说“名额有限”。

    这是一张全方位的网,在收紧。

    但奇怪的是,对于“启明”账号本身,以及陈思源他们那个小小的加密小组,对方似乎并没有采取直接的技术打击。“刃”监测到几次试探性的网络扫描,但都被防火墙挡回去了。对方的反应更像是在观察、评估,而不是急于清除。

    “他们在等什么?”陈思源在加密频道里问。

    “可能在等我们犯错误,或者等我们做出更有威胁性的事。”“刃”分析,“也可能,他们内部对如何处理我们,存在分歧。毕竟,我们目前的行为,在法律和学术规范上,并无明显把柄。”

    “或者,他们在等一个更大的时机。”林薇插话,“把我们一起打包处理。”

    气氛有些沉重。

    “无论他们在等什么,我们按自己的节奏走。”陈思源说,“收集证据,整理分析,等待时机发布。不挑衅,不退缩。”

    五

    转机出现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

    吴老——那位故宫修复师——托人给陈思源带了一封信。不是电子邮件,是手写的纸质信,装在普通的牛皮纸信封里,通过邮局寄到学校信箱。

    信很简短:

    “思源小友:听闻你近日研究多有困阻,甚念。老夫近日整理旧物,于先师笔记中见一线索,或于你有益。先师曾言,50年代初,故宫接收一批南方旧家捐赠文物,内有一黑漆木匣,密封甚严,标签书‘吴门遗物,待盛世启’。当时局势初定,百废待兴,此匣收入地库后未及详查,编号‘甲字柒佰肆拾叁’。你若得便,可试查之。然故宫库藏浩瀚,寻一旧匣如大海捞针,且规章严苛,非易事也。慎之。吴缄。”

    吴门遗物?吴昌硕?

    陈思源心脏狂跳。他立刻想起历史闪回中,吴昌硕在西泠印社密室收藏陶罐的往事。难道那个“黑漆木匣”,就是后来装陶罐的容器?陶罐在吴家老宅地窖里,那木匣呢?

    信中没有明说,但暗示已经足够强烈。

    问题在于,如何进入故宫地库,查找一个六十多年前入库、编号模糊的旧木匣?

    他想起方雨。她舅舅沈文渊在国家图书馆,或许在文博系统有些人脉。但沈文渊已经帮了很多忙,再让他冒险,不合适。

    他又想起赵海川。赵海川或许有办法,但这涉及动用体制内资源,风险更大。

    思虑再三,陈思源决定先不惊动任何人。他需要更多信息。

    他登录一个很少使用的学术数据库,那是全国博物馆藏品信息共享平台的测试版,权限有限,但可以检索部分基础信息。他输入关键词:“黑漆木匣”、“吴门”、“甲字柒佰肆拾叁”。

    没有结果。

    他扩大搜索范围,尝试“吴昌硕”、“捐赠”、“1950年代”、“故宫接收”。

    跳出来十几条记录,大多是书画、印章、拓本。他一条条点开查看详情。

    第七条记录引起了他的注意:

    藏品名称:未定名(旧藏木匣)

    登录号:GJ1951.0743

    来源:1951年接收,原持有人:吴文轩(吴昌硕之孙)

    现状:地库密封保存,未开封

    备注:匣外有封条,书“待河清海晏之日启”。内物不详。建议条件成熟时组织专家开启研究。

    登录号GJ1951.0743——1951年,0743号。很可能就是“甲字柒佰肆拾叁”的馆藏编号!

    “待河清海晏之日启”。这和吴昌硕留下的记录完全吻合!

    陈思源屏住呼吸,将屏幕上的信息截图保存。

    找到了。那个从明代赵士锦,到王工匠,到智空和尚,到沈举人,到陈先生,到吴昌硕,再到吴文轩,穿越三百年战火、动荡、改朝换代,被一代又一代人用生命保护下来的文明火种,就在故宫的地库里。

    它一直在那里。等待着。

    等待河清海晏之日。

    等待有人来开启。

    陈思源关掉电脑,走到窗前。夜色已深,万家灯火。

    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所有的困惑、挣扎、恐惧,在这一刻都有了意义。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的背后,是三百年无声的接力,是无数没有留下名字的守护者。

    现在,接力棒传到了他的手里。

    他必须跑下去。

    【历史闪回线】

    公元1951年,秋。北京故宫博物院。

    年轻的文物保管员小张推着一辆平板车,行走在幽深的地库通道里。车上放着十几个大小不一的木箱,都是从全国各地新接收的捐赠文物,需要分类、编号、入库。

    其中一个黑漆木匣格外显眼。它不大,长约二尺,宽一尺,高半尺,通体黑漆,铜锁已经锈蚀,但匣盖上的封条还依稀可辨——“待河清海晏之日启”,字迹苍劲。

    木匣的捐赠人是杭州的吴文轩。附信中写道:“此为先祖吴昌硕遗命保管之物,据云内藏重要文献,关乎前明史事。今山河重光,乾坤初定,谨遵祖训,献于国家。唯愿太平盛世,有识之士启而究之,以彰先人之志,光华夏文明。”

    小张将木匣搬下推车,放在登记台上。他拿起毛笔,在入库登记册上工整地写下:

    “编号:甲字柒佰肆拾叁。品名:黑漆木匣(吴昌硕旧藏)。来源:杭州吴文轩捐赠。现状:密封,未开启。备注:待条件成熟研究。”

    写完后,他找来一张新的标签纸,写上编号,贴在木匣侧面。然后,他和其他需要密封保存的文物一起,将木匣送入了地库最里间的恒温室。

    恒温室里,一排排高大的储藏架整齐排列,上面摆放着数以万计的文物。小张找到空位,将木匣小心地放上去。周围是商周的青铜器、战国的漆器、汉代的玉璧、唐代的三彩……这个不起眼的黑漆木匣,就这样隐没在中华五千年文明的瑰宝之中。

    它沉默着,等待着。

    小张锁好恒温室的门,转身离开。通道里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不知道木匣里装着什么,也不知道它经历了怎样的颠沛流离才来到这里。但他知道,只要是进入故宫地库的东西,就会得到最好的保护,直到有一天,它们被需要的人重新发现。

    走出地库,外面阳光灿烂。天安门广场上,红旗招展,人群欢腾。新中国刚刚成立两周年,到处是建设的热潮和新生的希望。

    小张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感到肩上沉甸甸的责任。

    他是这些国宝的守护者。而每一件国宝背后,都连着一段历史,一个故事,一种传承。

    他要守护好这一切。

    为了过去,也为了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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