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六十七了,活够了。你们还年轻,得活着。”
他移开地道口的石板,钻了进去。
黑暗重新降临。
这一次,黑暗格外沉重。
因为少了一个人。
少了一个在绝境中依然冷静、依然坚定、依然愿意救人的老人。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
林征在发烧中煎熬,听着外面的声音:
枪声依然零星。
惨叫依然断续。
火焰依然在烧。
但这一次,他还听到了别的声音:
老鼠在墙角窸窸窣窣。
水珠从墙壁渗下,滴答,滴答。
还有……自己的心跳,虚弱,但还在跳。
他在等。
等老郑回来。
或者,等死亡降临。
第五天:归来
石板被移开时,天应该还没亮。
因为地下室里依然一片黑暗。
一个身影爬了进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郑掌柜?”李有田试探着问。
“嗯。”老郑的声音比离开时更嘶哑,“点蜡烛。”
火柴划亮。
蜡烛点燃。
微弱的光照亮了地下室。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老郑浑身是血。
不是他自己的血——他身上的伤口包扎得好好的。
是别人的血。
溅得满身都是。
“您……”陈秀娥捂住嘴。
“别问。”老郑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药找到了。”
布包里是几样草药:金银花、连翘、蒲公英,还有一小包不知名的粉末。
“中药铺被烧了一半,药柜砸了,但地窖里的存货还在。”老郑一边说,一边捣药,“老板死了,躺在柜台后面,脖子上有刀痕。我给他磕了个头,拿了药。”
他说得很平静。
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药捣好了,敷在林征的伤口上。
清凉的感觉从伤口蔓延开来,高烧似乎退了一些。
“外面……怎么样了?”李有田问。
老郑沉默了很久。
蜡烛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一张疲惫到极点的脸。
“街上……全是尸体。”他终于开口,“堆在路边,像柴火。有些被烧焦了,黑乎乎的,看不出人形。有些被狗啃过,残缺不全。”
“中华门那边……有坑。很大的坑,里面填满了尸体。日本人正在埋,但埋不过来,就浇上汽油烧。”
“秦淮河……水是红的。漂着尸体,男人,女人,孩子,都有。”
他说得很慢。
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
“我回来的时候……看见三个日本兵,在街上追一个姑娘。姑娘跑掉了鞋,光着脚,跑得很快。但前面是死胡同。”
老郑停下来,闭上眼睛。
“然后呢?”陈秀娥颤抖着问。
“然后我开枪了。”老郑睁开眼睛,“三枪,三个鬼子。姑娘跑了,不知道跑没跑掉。”
他说得很平淡。
但所有人都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六十七岁的老人,带着枪伤,在尸横遍野的街上,开枪救了陌生人。
“您……不怕被抓住吗?”李有田问。
“怕。”老郑说,“但更怕晚上做噩梦,梦见那个姑娘死在我眼前。”
蜡烛燃尽了。
黑暗重新降临。
但这一次,黑暗似乎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有光。
从老郑身上散发出来的,人性的光。
微弱。
但坚定。
第六天:希望
“我听见……有人说话。”
张小妹突然说。
“什么?”老郑警觉。
“不是日语。”小女孩侧耳倾听,“是中国话……在唱歌。”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果然,从很远的地方,隐隐约约传来歌声: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是《义勇军进行曲》。
声音很微弱,断断续续,但确实在唱。
“是……安全区?”李有田激动地说。
南京安全区——由留在南京的外国人士设立,庇护了大量难民。
“可能在金陵大学那边。”老郑说,“离这里两里地。”
“我们能去吗?”陈秀娥问。
“太远。”老郑摇头,“要穿过三条街,每条街上都有鬼子巡逻。”
“那……”
“等。”老郑说,“等安全区扩大,或者……等救援。”
等。
又是等。
他们已经等了六天。
像等死一样等待。
但这一次,等待有了意义。
因为有了希望。
有了歌声。
有了“活下去”的可能性。
这一天,他们分食了最后一点干粮。
水也只剩半桶。
蜡烛还剩两根。
但没有人绝望。
因为有了歌声。
有了希望。
第七天:选择
“我们必须走了。”
老郑在黑暗中宣布。
“走?去哪儿?”李有田问。
“安全区。”老郑说,“粮食没了,水也没了。再待下去,只能等死。”
“可是外面……”
“外面是地狱。”老郑打断他,“但至少,地狱里有路。这里,只有死路。”
所有人都沉默了。
“怎么走?”林征问。他的烧退了,伤口在愈合,但腿还是不能走路。
“我背你。”老郑说,“其他人,跟着我。记住:贴着墙根走,遇到鬼子就趴下装死,听到枪声就找掩体。”
“如果……走散了怎么办?”陈秀娥问。
“那就各安天命。”老郑说,“但记住:能活一个是一个。活着,把这里的事告诉世界。”
他说完,开始分配任务:
“老张,你打头阵,看路。”
“小李,你断后,注意后面。”
“秀娥,你抱着孩子,跟紧老张。”
“水生,你趴我背上,抓紧。”
没有人反对。
因为他们知道,这是唯一的选择。
要么在地下等死。
要么去地狱里找生路。
他们选择了后者。
石板移开。
微光透进来。
天还没亮,但东方已经泛白。
第七天。
南京大屠杀的第七天。
他们爬出地道,回到人间地狱。
街道上,景象比老郑描述的更惨烈。
尸体堆积如山,有的已经开始腐烂,散发出恶臭。血迹干了,变成深褐色,糊在墙上、地上、断垣残壁上。几处废墟还在冒烟,空气里满是焦糊和血腥。
但没有声音。
没有枪声,没有惨叫,没有日语喊叫。
死一般的寂静。
“快走。”老郑低声说。
他们贴着墙根,开始移动。
林征趴在老郑背上,能感觉到老人的身体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体力透支。一个六十七岁的老人,带着枪伤,背着一个十九岁的青年,在尸横遍野的街道上逃亡。
每一步,都可能踩到尸体。
每一步,都可能遇到鬼子。
但老郑走得很稳。
像是走过这条路很多次。
穿过第一条街,安全。
穿过第二条街,安全。
就在第三条街的街口——
“站住!”
日语喊声。
一队日本兵,大约十人,从拐角处走出来。
枪口对准了他们。
所有人都僵住了。
时间仿佛凝固。
林征感觉到老郑的身体绷紧了。
然后,老人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放下林征,举起双手,用蹩脚的日语说:
“太君……我们……良民……去安全区……”
日本兵中走出一个军官,上下打量着他们。
目光在陈秀娥和张小妹身上停留了很久。
“花姑娘……”他咧嘴笑。
老郑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母女俩前面。
“太君……她们……病了……传染病……”
军官皱眉,后退一步。
他挥了挥手。
两个日本兵上前,开始搜身。
搜得很粗暴。
老郑忍着,没有动。
搜到李有田时,一个日本兵从他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是把木匠用的凿子。
“八嘎!”军官拔出手枪。
“太君!那是工具!干活用的!”老郑大喊。
但已经晚了。
枪响了。
李有田瞪大眼睛,倒下去。
胸口一个血洞。
“跑!”老郑嘶吼。
所有人开始狂奔。
林征被老张拖着,跌跌撞撞地跑。
后面枪声大作。
子弹打在墙上,溅起碎石。
陈秀娥摔倒了,张小妹在哭。
老郑回头,开枪。
砰砰砰!
三枪,三个日本兵倒下。
但更多的子弹射来。
一颗子弹打中老郑的肩膀。
他晃了晃,没倒。
“走!”他推了老张一把,“带他们走!”
“郑掌柜!”
“走啊!”
老郑转身,面对追兵。
一个人。
一把枪。
六发子弹。
对十个日本兵。
他没有选择逃跑。
他选择了掩护。
就像他儿子在淞沪做的那样。
就像千千万万个中国人在做的那样。
用生命,掩护别人活下去。
林征被拖着跑,回头。
看见老郑站在街口,背挺得很直。
像一堵墙。
一堵用血肉筑成的墙。
挡住了追兵。
挡住了死亡。
挡住了这个时代的黑暗。
然后,枪声停了。
老郑慢慢倒下去。
倒在这片他生活了六十七年的土地上。
倒在这座他深爱却正在死去的城市里。
但他笑了。
因为他看见,那些人跑远了。
跑向了安全区。
跑向了生路。
跑向了……希望。
尾声
林征醒来时,是在安全区的临时医院里。
他的腿保住了。
陈秀娥和张小妹也在,受了轻伤。
老张也活着,只是腿上中了一枪。
但老郑死了。
李有田死了。
还有三十万南京人,死了。
护士告诉他,他们是昨天被国际红十字会的车送来的。发现他们时,老郑已经死了,但尸体是完整的——日本兵没有虐尸,可能是因为老人的军装和勋章(他从李有田身上找到的北洋军勋章),让他们误以为他是个有身份的人。
“他是个英雄。”护士说。
“我知道。”林征说。
他看着窗外的南京城。
虽然还在燃烧,虽然还在流血,但安全区里,有人在唱歌,有人在做饭,有人在照顾伤员。
希望还在。
人性还在。
中国还在。
他闭上眼睛。
在心里说:
“郑掌柜,你看见了吗?”
“你救的人,活下来了。”
“你守护的希望,还在。”
“你……可以安心了。”
窗外,歌声又响起来了: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这一次,很多人跟着唱。
声音越来越大。
越来越响。
像春雷。
像号角。
像这个民族在绝境中发出的、不屈的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