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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纸上的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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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10日,凌晨4时15分,河南郑州郊外

    王石头十九岁,中牟县人,农民。

    他死得最冤。

    不是死在鬼子手里,是死在自己人制造的洪水里。

    黄河决堤,八十九万人淹死。

    他是其中一个。

    死前,他抱着弟弟的尸体,在洪水里漂了一天一夜。

    弟弟早就没气了,身体冰凉,浮肿。

    但他还是抱着,不松手。

    因为一松手,弟弟就真的没了。

    最后的时刻,他仰面朝天,看着灰色的天空,喃喃道:

    “家……俺的家……”

    然后,他和弟弟一起沉入水底。

    没有遗言。

    只有沉默。

    ---

    写王石头时,林征几乎写不下去。

    太沉重了。

    沉重得让人窒息。

    但他必须写。

    因为这是历史的一部分——战争不仅仅是战场上的拼杀,还有战场外的苦难,还有普通人承受的无妄之灾。

    写完王石头,天已经亮了。

    窗帘缝隙透进微光,照在屏幕上。

    林征站起来,拉开窗帘。

    五月的北京清晨,天空是淡蓝色的,有鸽子飞过,留下一串咕咕的叫声。

    楼下有晨练的老人,有上学的孩子,有赶早班的年轻人。

    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和平。

    而他刚刚在文字里,经历了五场死亡。

    他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眼眶深陷,脸色苍白,像个鬼。

    但他觉得,自己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他为什么要写这本书。

    不是为名为利。

    不是为了完成什么任务。

    是为了……赎罪。

    为那些死去的人赎罪,为那些被遗忘的人赎罪,为所有享受着和平却忘记了代价的人赎罪。

    也包括他自己。

    他回到电脑前,继续写。

    写周文彬,文字变得克制,冷静,像校对员在审稿:

    ---

    第六世:重庆的洞

    1940年8月20日,凌晨1时45分,重庆较场口大隧道

    周文彬三十四岁,重庆人,报社校对员。

    他死得最憋屈。

    不是死在战场上,是死在防空洞里,死在自己修建的安全设施里。

    窒息。

    缺氧。

    黑暗。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对七岁的女儿说:

    “好好读书,把今天的事写下来。”

    然后,他的手松开了。

    女儿活了下来。

    带着那句话,活了一辈子。

    ---

    写周文彬时,林征用的是周敏老人给的那支笔。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在低语。

    写完周文彬,他换了一支笔——南京老人给的那支旧钢笔。

    写***。

    文字变得冰冷,残酷,像手术刀在解剖:

    ---

    第七世:731的标本

    1941年12月4日,凌晨2时15分,哈尔滨平房区

    他没有名字,只有编号:47。

    真名叫***,二十岁,沈阳人,在街头被抓,送进731部队。

    在那里,他不是人,是“马路大”——实验材料。

    注射,解剖,冻伤,细菌,毒气……

    经历了二十七天的折磨,他终于要死了。

    临死前,他对着铁门,用尽最后的力气说:

    “我叫***……我爹叫刘富贵……我娘叫王秀英……我有个妹妹……叫小娥……”

    他说得很慢,很清晰。

    像是在向这个世界证明:我曾经活过。

    ---

    写***时,林征的手在抖。

    笔尖在纸上划出颤抖的痕迹,像***最后的心跳。

    写完***,他放下笔,走到窗前,大口呼吸。

    像是刚从那个铁床上逃出来。

    休息片刻,他继续写。

    写徐国强,文字变得开阔,有国际视野:

    ---

    第八世:滇缅的血路

    1942年4月22日,傍晚6时15分,缅甸腊戍郊外

    徐国强二十九岁,广东台山人,南洋华侨机工。

    他死在异国他乡,死在为祖国运输物资的路上。

    死前,他看着战友和伤员撤到了安全地带,笑了。

    然后他拉响手榴弹,和追兵同归于尽。

    没有遗言。

    只有微笑。

    ---

    写徐国强时,林征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因为徐国强死得明白,死得其所。

    他保护了战友,完成了任务,死而无憾。

    这种死法,在战争中,几乎是一种奢侈。

    写完徐国强,他写沈默。

    文字变得精准,锋利,像狙击手的子弹:

    ---

    第九世:常德的鹰

    1943年11月23日,凌晨1时20分,湖南常德

    沈默二十六岁,东北人,代号“鹰”,74军57师狙击手。

    他杀了四十二个鬼子,最后被包围。

    临死前,他拉响手榴弹,喊:

    “常德——还在!”

    声音在巷战废墟里回荡,像最后的号角。

    ---

    写沈默时,林征写得很快,很流畅。

    因为沈默是个干脆的人,死得也干脆。

    没有拖泥带水,没有儿女情长。

    只有战士的决绝。

    写完沈默,他写陈阿福。

    文字变得朴素,真实,像劳工的手:

    ---

    第十世:诺曼底的沙

    1944年6月7日,凌晨2时45分,法国奥马哈海滩

    陈阿福二十九岁,广东台山人,英军华人劳工连工人。

    他死在诺曼底,死在反法西斯战争的欧洲战场。

    死前,他开枪警示,暴露了德军渗透小队。

    保护了营地,自己却中了手榴弹。

    临死前,他望着法国的星空,微笑。

    没有遗言。

    只有微笑。

    ---

    写陈阿福时,林征感到一种跨越国界的悲壮。

    陈阿福不是战士,只是个工人。

    但他也在为正义而战,也在用生命守护着什么。

    写完陈阿福,他写最后一个人。

    王小栓。

    文字变得稚嫩,无辜,像孩子的眼睛:

    ---

    第十一世:最后的枪声

    1945年8月14日,傍晚6时05分,黑龙江虎林

    王小栓十六岁,虎林人,被抓丁入伍三天。

    他死得最荒诞。

    战争已经结束了,停战命令已经下达。

    但他还是被误杀了——苏军士兵以为遭到袭击,向已经放下武器的战俘开火。

    临死前,他望着夕阳,微笑。

    像是在说:终于……结束了。

    ---

    写完王小栓,林征瘫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像是所有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十一个人。

    十一种死亡。

    十一种人生。

    他全都写完了。

    在文字里,让他们重新活了一次,又死了一次。

    这太残忍了。

    但这是必须的。

    因为如果不写,他们就真的死了。

    死在历史的尘埃里,连个水花都没有。

    而现在,他们至少在他的文字里,活过。

    林征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已经完全亮了。

    五月的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楼下有孩子在笑,有老人在下棋,有情侣在散步。

    和平年代的日常。

    这就是那十一个人,用生命换来的日常。

    他轻声说:

    “张二狗,你看见了吗?现在人人都能吃上白面馍了。”

    “李振良,你看见了吗?你相信的正义,真的赢了。”

    “赵铁山,你看见了吗?你弟弟还活着,九十三岁了,每年都去看你的刀。”

    “陈树生,你看见了吗?丫丫还活着,九十二岁了,写了一辈子的字。”

    “王石头,你看见了吗?黄河没有再决堤,两岸都是绿油油的麦田。”

    “周文彬,你看见了吗?你女儿真的好好读书了,把那天的事写下来了。”

    “***,你看见了吗?你的名字,有人记住了。”

    “徐国强,你看见了吗?滇缅公路还在,现在是旅游景点。”

    “沈默,你看见了吗?常德还在,而且很美。”

    “陈阿福,你看见了吗?诺曼底的海滩很安静,有游客在晒太阳。”

    “王小栓,你看见了吗?战争真的结束了,八十年了,再也没打过。”

    说完这些,他哭了。

    又笑了。

    哭着笑,笑着哭。

    像个疯子。

    但他觉得,自己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因为他终于完成了——把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人,写进了书里。

    让他们在文字里,继续活着。

    永远活着。

    他回到电脑前,在文档的最后,写下这样一段话:

    ---

    后记

    我写完这十一世的故事,已是黎明。

    窗外有鸟叫,有孩子的笑声,有城市的苏醒声。

    这一切,都是他们用生命换来的。

    我不敢说我的文字配得上他们的牺牲。

    但我至少做了——让他们留下名字,留下故事,留下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证据。

    如果有读者读到这些文字,请记住:

    你不是在读历史,你是在读人。

    在读一个个活过、爱过、痛苦过、选择过的人。

    请读得慢一点。

    因为每一个字,都压着人命。

    请读得轻一点。

    因为那些灵魂,还在看着我们。

    最后,我想对他们说:

    谢谢。

    谢谢你们用生命,换来了今天。

    我们会好好活着。

    会好好记住。

    会让你们的牺牲,有意义。

    永远。

    ---

    写完最后一个字,林征保存文档,关掉电脑。

    他走到床边,躺下。

    很累。

    但很踏实。

    因为他完成了。

    完成了对那些逝去之人的承诺。

    完成了对自己的救赎。

    闭上眼睛前,他轻声说:

    “晚安,张二狗。”

    “晚安,李振良。”

    “晚安,赵铁山。”

    “晚安,陈树生。”

    “晚安,王石头。”

    “晚安,周文彬。”

    “晚安,***。”

    “晚安,徐国强。”

    “晚安,沈默。”

    “晚安,陈阿福。”

    “晚安,王小栓。”

    “晚安……所有不该被忘记的人。”

    然后,他睡着了。

    睡得很沉。

    梦里,他看见那十一个人,站在阳光下,对他微笑。

    笑容很温暖,像五月的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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