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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重庆的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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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去较场口看了看,那里建了纪念碑。碑上有很多名字,但没有父母的。他们是平民,不是烈士,没有资格上碑。

    但我会记住他们。

    用这支笔,记住他们。

    平民。

    不是烈士。

    没有资格上纪念碑。

    但有人记得他们。

    用一支笔,一本笔记本,一生的时间。

    林征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为那些没有名字的死者,为那些被历史忽略的普通人。

    但同时,他也感到一种力量——来自眼前这位九十二岁老人的,用一生践行一句承诺的力量。

    “您后来……成家了吗?”林征问。

    “成了。”老人说,“1958年结婚,丈夫是大学同学,也是老师。1961年生了个女儿,现在在上海当医生。”

    “您……告诉过他们这些事吗?”

    “告诉过。”老人说,“女儿小时候,我就给她讲外公外婆的故事。她说:‘妈,你别讲了,我害怕。’我说:‘怕也要听。听了,你才会知道今天的日子是怎么来的。’”

    “她……理解吗?”

    “现在理解了。”老人笑了,“她当了医生,救过很多人。她说:‘妈,我救一个人,就当是替外公外婆多活一天。’”

    这话让林征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悲伤的眼泪。

    是一种复杂的、包含了感动、敬佩、希望等多种情绪的眼泪。

    传承。

    这就是传承。

    不是通过血脉,而是通过记忆,通过选择,通过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影响。

    周文彬让女儿好好读书。

    女儿用读书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又影响了下一代。

    现在,她的女儿在救人。

    用另一种方式,延续着生命的价值。

    “您……后悔过吗?”林征问,“后悔活下来?”

    老人沉默了很久。

    窗外,又有轮船的汽笛声传来。

    “不后悔。”她最终说,“如果我死了,父亲那句话就没人记住了。我活下来,就是要记住它,践行它,传下去。”

    她看着林征,眼神温柔:

    “你现在也在做同样的事,不是吗?”

    林征愣住了。

    然后点头。

    “是。”他说,“我也在记,在写。”

    “那你就明白我的感受了。”老人说,“记和写,不是负担,是责任。是死者托付给生者的,最后的礼物。”

    礼物。

    这个词让林征感到震撼。

    他一直把那些记忆看作负担,看作诅咒,看作不得不完成的任务。

    但老人说,是礼物。

    是那些逝去之人,留给他——留给所有愿意记住的人——的最后的礼物。

    “我能……看看那支笔吗?”林征问。

    老人点头。

    林征拿起笔,仔细端详。

    笔身确实有很多划痕,但保养得很好,笔尖依然锋利。

    “我每年都用它写一篇字。”老人说,“写在宣纸上,裱起来,挂墙上。你看。”

    她指了指墙上。

    林征这才注意到,墙上挂满了装裱好的书法作品。

    全是同一句话:

    “好好读书,把今天的事写下来。”

    但每一幅的字体都不一样——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有力,有的颤抖。

    最早的一幅是1950年,字迹稚嫩。

    最近的一幅是2024年,字迹颤抖,但依然清晰。

    “每年写一幅。”老人说,“写到我拿不动笔为止。”

    林征一幅幅看过去。

    从1950年到2024年,七十四年,七十四幅字。

    见证了她的手从稳定到颤抖,见证了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痕迹,也见证了她对一句承诺的坚守。

    “您……累吗?”林征轻声问。

    “累。”老人说,“但值得。父亲在看着我呢。我要让他知道,他的女儿,没有辜负他那句话。”

    林征感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他想起周文彬死前的画面:在黑暗的防空洞里,抱着女儿,说出那句嘱托。

    那时候的周文彬,可能不知道女儿会活下来。

    可能不知道女儿会记住一辈子。

    可能不知道,这句话会成为女儿一生的灯塔。

    但他还是说了。

    因为那是他作为父亲,能给女儿的,最后的东西。

    不是财富,不是地位。

    是一句话。

    一句关于读书,关于记忆,关于传承的话。

    而这句话,改变了一个人,影响了几代人。

    这就是文字的力量。

    这就是记忆的重量。

    “周奶奶,”林征郑重地说,“我会把您的故事写进书里。让更多人知道,在重庆大轰炸中,有一个校对员,有一支笔,有一句话,有一个用一生践行承诺的女儿。”

    老人笑了。

    笑得很开心,像孩子。

    “好。”她说,“写吧。让后来的人知道,战争摧毁了很多东西,但有些东西,是炸不毁的。”

    她顿了顿,指着自己的心口:

    “比如记忆。比如承诺。比如爱。”

    林征点头。

    他拿出录音笔,按下录音键。

    “您能……对着它说点什么吗?”他问,“说给您父亲听的。”

    老人接过录音笔,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支笔。

    她想了想,然后开口:

    “爸,我是敏敏。今年九十二岁了,快来找你了。”

    “你让我好好读书,把今天的事写下来。我读了,写了,写了一辈子。”

    “现在有个年轻人,也要写。他会把你的故事,我的故事,都写下来,让更多人看见。”

    “你可以安心了。”

    “我也快安心了。”

    “等我来找你,给你看我写的字。”

    “很多很多字。”

    “都是写给你的。”

    她说完,把录音笔还给林征。

    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掉下来。

    林征收起录音笔,郑重地向老人鞠了一躬。

    “谢谢您。”他说。

    “该我谢你。”老人说,“谢谢你愿意听,愿意记。”

    采访持续到中午。

    护工送来午饭,简单的两菜一汤。

    老人留林征吃饭,林征婉拒了。

    他不想打扰老人休息。

    临走前,老人从盒子里拿出那支笔,递给林征。

    “这个,”她说,“送给你。”

    林征愣住了。

    “这……这是您父亲的遗物,太珍贵了,我不能……”

    “拿着。”老人把笔塞进他手里,“我老了,写不动了。你年轻,还要写很久。用这支笔写,就像我父亲在看着你写。”

    林征握着笔,感到一种沉甸甸的温度。

    不是物理的温度,是历史的温度,是情感的温度。

    “我会好好用的。”他说。

    “嗯。”老人点头,“写完了,告诉我一声。我虽然可能看不见了,但会知道的。”

    林征又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老人突然叫住他:

    “年轻人。”

    林征回头。

    “记住,”老人说,“你写的不是历史,是人。是一个个活过、爱过、痛苦过、选择过的人。把他们写活了,你的书就活了。”

    林征深深点头。

    “我会记住的。”

    他走出房间,轻轻关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电视里的抗日剧还在放,但声音似乎没那么刺耳了。

    他走下楼梯,走出老年公寓。

    站在门口,看着眼前的长江。

    江水浑浊,但浩浩荡荡,永不停歇。

    就像记忆。

    就像传承。

    就像那些逝去之人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的痕迹。

    他握紧了手里的笔。

    黑色的,冰凉的,但在他手心里,慢慢变暖。

    像活过来了。

    像周文彬的手,穿过八十年的时光,握住他的手,对他说:

    “写吧。”

    “把今天的事写下来。”

    林征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打开手机,买了最近一班回北京的车票。

    他要回去。

    用这支笔。

    把今天听到的故事,写下来。

    把八十年前的嘱托,传承下去。

    把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人,重新写活。

    火车开动时,他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重庆。

    这座被战火焚烧过的城市,如今高楼林立,灯火辉煌。

    而在某个老年公寓的三楼,一位九十二岁的老人,正坐在书桌前,用颤抖的手,写下今年的那幅字:

    “好好读书,把今天的事写下来。”

    她会一直写,写到写不动为止。

    而林征,会用她给的这支笔,继续写。

    写下去。

    写到更多的人看见。

    写到那些逝去之人,在文字里,重新睁开眼睛,重新呼吸,重新活过来。

    这就是他的使命。

    也是他的选择。

    火车驶入隧道,周围一片黑暗。

    但在黑暗里,林征看见了一束光。

    是那支笔,在他手里,微微发着光。

    像灯塔。

    像星辰。

    像所有逝去之人,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的眼睛。

    下章预告:南京寻痕。林征将前往南京,寻找那些在浩劫中消失的普通人痕迹。在那里,他将遇到一位特殊的老人——在南京大屠杀中失去所有亲人、一生致力于记录遇难者名字的历史志愿者。那把沉重的尺子,该如何丈量三十万人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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