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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世:诺曼底的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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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在右胸,应该是打穿了肺。血沫从嘴里涌出来。

    没救了。

    “阿福……”老工人抓住他的手,“我……我枕头底下……有张照片……我老婆……和孩子……在广州……如果……如果你能回去……”

    “我记住了。”林征说。

    老工人笑了,然后眼神开始涣散。

    林征合上他的眼睛,把他拖到相对安全的地方。

    然后,继续干活。

    一个人。

    下一个障碍物是带刺的铁丝网,缠在木桩上。林征用钳子一根一根剪断。

    子弹不时打在周围,但他像没听见一样。

    剪断,清理,移动。

    就这样,一下午。

    傍晚时分,通道终于清理出了一条。

    后续的坦克和车辆开始通过,向内陆推进。

    林征坐在沙地上,看着那些钢铁巨兽轰鸣着从他身边驶过。

    有些坦克兵会从舱口探出头,朝他挥手致意。

    他也挥手。

    虽然他知道,这些士兵大多不知道他是谁,来自哪里,为什么在这里。

    但他们知道,是这个中国工人清理了道路,让他们能继续前进。

    这就够了。

    夜幕降临。

    补给船靠岸,带来了食物、水和药品。

    林征领到一份罐头——咸牛肉,硬得像石头。但他吃得狼吞虎咽。又领到半壶水,小心地喝了几口,剩下的留着。

    他还领到了新的任务:夜间警戒。

    劳工连也要轮流站岗,防止德军小股部队夜袭。

    林征被分配在海滩最东侧的一个观察哨。这里相对安静,但视野开阔。

    他抱着从阵亡美军士兵那里捡来的M1加兰德步枪——劳工连本来不配枪,但现在情况特殊。

    夜,很冷。

    诺曼底六月的夜晚,海风刺骨。林征裹紧单薄的工兵服,眼睛盯着前方的黑暗。

    星空出来了。

    和常德的星空不一样,和东北的星空也不一样。

    这是法国的星空。

    陈阿福的记忆里,没有关于星空的诗意。他只知道,这些星星下面,是战场,是死亡,是他可能再也回不去的故乡。

    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在做应该做的事。

    就像徐国强说的:“都是中国人。”

    虽然他现在在法国,在英国军队里,但他还是中国人。

    他在为反法西斯战争出力。

    这是陈阿福这个文盲工人可能不懂的大道理,但他知道:打德国人,是对的。

    凌晨两点,换岗时间到了。

    但来接岗的人没来。

    可能迷路了,可能死了,可能忘了。

    林征继续守着。

    他不敢睡,因为随时可能有德军渗透。

    但他太累了。

    连续十八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加上精神的高度紧张,让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他靠着沙袋,眼睛半闭半睁。

    就在这时——

    咔嗒。

    很轻的声音,像是石头被踩动。

    林征瞬间清醒,握紧步枪。

    黑暗中,有几个影子在移动。

    不是自己人——自己人不会这么鬼鬼祟祟。

    德军渗透小队。

    大约五六个人,正沿着海岸线摸过来。

    林征的心脏狂跳。

    他应该开枪报警。

    但一开枪,自己就暴露了,必死无疑。

    不开枪,这些人可能摸进营地,造成更大伤亡。

    他想起了沈默,那个常德的狙击手。

    沈默会说:开枪。

    于是林征举起了枪。

    但他不会用M1加兰德。陈阿福没受过射击训练。

    他只能大概瞄准,扣动扳机。

    砰!

    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一个影子倒下。

    但其他影子立刻散开,开始还击。

    子弹打在沙袋上,噗噗作响。

    林征低头躲避,然后探出头,胡乱开了几枪。

    他不知道打没打中,但枪声应该已经惊动了营地。

    果然,远处传来哨声和喊声。

    营地被惊动了。

    德军小队开始撤退。

    但临走前,他们扔了一颗手榴弹。

    手榴弹落在林征的掩体前。

    他看到了,想躲,但身体太累,反应慢了半拍。

    轰——!

    爆炸的气浪把他掀飞出去。

    后背撞在什么硬物上,剧痛。

    他摔在沙地上,眼前发黑。

    意识开始模糊。

    最后的60秒。

    林征躺在诺曼底的沙滩上,看着法国的星空。

    他想起了老工人枕头底下的照片。

    想起了广东台山,那个他离开了二十九年的故乡。

    想起了在英国洗碗的日子。

    想起了劳工连的兄弟们。

    想起了今天死去的那些人。

    然后,他想起了前九世。

    每一世,他都死在中国土地上。

    只有这一世,死在了法国。

    但这没关系。

    因为反法西斯战争是全世界的事。

    因为中国人不仅在亚洲战场战斗,也在欧洲战场出力。

    因为陈阿福这样的普通工人,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为胜利做贡献。

    这就够了。

    他闭上眼睛。

    走马灯开始转动:

    台山的小渔村,和阿爸出海打鱼。

    偷渡船上,三个月不见天日的船舱。

    伦敦东区,永远洗不完的碗。

    劳工连招募处,管吃管住的承诺。

    诺曼底,登陆艇,奥马哈海滩的血。

    老工人说:“我枕头底下有张照片……”

    现在,他也回不去了。

    那个意念如约而至:

    “记住他。”

    林征的意识在消散前,回应了一句:

    “世界记得。”

    ---

    1944年6月7日,凌晨2时45分

    死亡确认

    存活时间:9小时50分钟(从登陆到死亡)

    最后选择:开枪警示,暴露德军渗透小队

    死因:手榴弹破片伤,内脏破裂,失血过多

    击杀记录:可能击毙1名德军渗透兵(未确认)

    遗言记录:无(微笑望星空)

    ---

    转生间隙:13.2秒

    漂浮。

    这一次的漂浮,带着海风的咸味和硝烟的苦涩。

    陈阿福的死,是在异国他乡,以一个非战斗人员的身份,完成了战斗人员的使命。

    十份记忆同时涌现,林征的“灵魂”开始感受到某种……广度。

    从中国战场到欧洲战场,从士兵到工人,从主动战斗到被动牺牲。

    战争的画卷,在他面前完全展开了。

    他也开始理解,为什么这一世会是陈阿福。

    因为《百死无悔》要记录的,不仅是战场上的英雄,还有那些无名的小人物,那些在历史大潮中被裹挟的普通人。

    他们可能不懂大道理,可能只是为了生存,但他们的牺牲,同样是这个民族记忆的一部分。

    然后,林征的“灵魂”注意到:

    前十世的死亡时间点,恰好覆盖了抗战十四年的关键节点:

    1931(九一八)

    1932(一二八)

    1933(长城抗战)

    1937(全面抗战)

    1938(黄河决堤)

    1940(重庆轰炸)

    1941(太平洋战争)

    1942(远征军)

    1943(常德会战)

    1944(诺曼底)

    这是一个完整的战争时间线。

    而他的轮回,就是沿着这条时间线,一步一步走向终点。

    现在,1944年了。

    战争快要结束了。

    那么,他的轮回,也快要结束了。

    然后,新的剧痛。

    这一次,疼痛中带着……焦土的味道。

    轮回第十一世,开始。

    【历史与国际注解】

    二战期间,有大量华人以各种形式参与反法西斯战争:

    · 在中国战场:四百万军队,数亿民众

    · 在东南亚:华侨抗日武装,如马来亚人民抗日军

    · 在欧洲:约十万华工参加后勤工作(官方统计不全)

    · 在美国:华裔参军者约2万人,获勋章无数

    本章通过陈阿福的视角,展现的是其中最不为人知的一群:欧洲战场的华人劳工。他们没有受过军事训练,没有武器,从事最危险的后勤工作,伤亡率极高,但历史记载极少。

    陈阿福在诺曼底海滩的死亡,代表着这些无名者的牺牲——他们可能不懂“反法西斯”这样的大词,但他们知道自己在做对的事。这种朴素的是非观,正是普通人在历史中做出选择的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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