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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世:太行山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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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红着,但没哭。

    最小的女孩,大概五六岁,抱着李大的腿不撒手:“奶奶,你也走……”

    “奶奶老了,走不动了。”李大娘蹲下来,用粗糙的手擦去女孩脸上的泪,“丫丫乖,跟着陈老师,学认字,长大了给奶奶写信。”

    陈老师。

    村里人都这么叫陈树生。

    林征看着这一幕,胸口像堵了块石头。

    转移的队伍钻进山里。山路崎岖,秋日的太行山已经有些冷了。落叶铺满了小路,踩上去沙沙作响。

    林征牵着丫丫的手,小女孩的手很小,冰凉。

    “陈老师,”丫丫仰头看他,“咱们去哪?”

    “去安全的地方。”林征说。

    “那还回来吗?”

    “……回来。”

    “什么时候?”

    林征答不上来。

    陈树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甚至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

    走了大半天,中午时分,他们在半山腰一个山洞里休息。王大山留下的粮食不多,每人分到一小把炒米,就着山泉水咽下去。

    孩子们饿得肚子咕咕叫,但都没哭闹。这些战争中的孩子,过早地学会了忍耐。

    “树生,”老马凑过来,压低声音,“班长可能回不来了。”

    林征点点头。

    “你说,咱们这么坚持,有用吗?”老马看着洞外的群山,“鬼子那么多,装备那么好,咱们躲在山里吃野菜,能赢吗?”

    这个问题,李振良被问过,现在陈树生也被问到了。

    林征沉默了片刻。陈树生的记忆、李振良的信念、赵铁山的愤怒、张二狗的懵懂,都在这一刻交织。

    然后他说:“不是能不能赢的问题,是必须坚持的问题。咱们退了,丫丫她们怎么办?李大娘她们怎么办?”

    老马愣了愣,随即苦笑:“是啊,没得选。”

    下午继续赶路。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了预定集合点——一个更隐蔽的山谷。已经有十几个战士等在那里,都是分散转移过来的。

    但没有王大山。

    天色渐暗,山谷里升起篝火。战士们轮流站岗,其他人围着火堆休息。粮食已经吃光了,大家只能喝热水充饥。

    丫丫靠在林征怀里睡着了。小女孩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角,梦里还在喃喃:“奶奶……”

    林征抬头看星空。

    太行山的夜空很清澈,星星又多又亮。如果没有战争,这该是个美好的秋夜。

    他想起了张二狗,那个死在北大营月光下的少年;想起了李振良,那个相信“会赢”的学生兵;想起了赵铁山,那个用大刀砍了八个鬼子的沧州汉子。

    现在,他是陈树生,一个教孩子认字的八路军战士。

    四世轮回,四个不同的人,却都在做同一件事:在绝境中,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什么。

    深夜,哨兵突然发出警报。

    “有动静!”

    所有人立刻惊醒。战士们抓起枪,把孩子们护在中间。

    山谷入口处传来脚步声,还有日语的低语。

    鬼子追来了。

    “老马,带孩子们往后山撤!”一个干部下令,“其他人,跟我掩护!”

    “树生,你腿不行,也撤!”老马拽了林征一把。

    林征看了看怀里的丫丫,又看了看那些端枪准备战斗的战士。

    陈树生的腿确实不行,跑不快。但他识字,会教孩子,能把这些孩子带大。

    而掩护的战士们,可能都会死。

    “走!”老马推了他一把。

    林征咬牙,抱起丫丫,跟着老马和其他孩子往后山跑。另外两个伤员也跟上来,一个背着个七八岁的男孩,一个牵着两个稍大点的孩子。

    身后传来枪声。

    激烈的交火在山谷里回荡。八路军的装备差,但地形熟悉,利用岩石和树木做掩护,顽强阻击。

    林征拼命跑。左腿的伤口崩开了,血渗出来,每跑一步都钻心地疼。但他不敢停。

    孩子们在哭,但都忍着不发出太大声音——这是这些天陈树生教他们的:遇到危险,要安静。

    跑了不知多久,枪声渐渐远了。

    但危险还没结束。

    “那边!”一个伤员突然指向右侧山坡。

    几个鬼子从侧面包抄过来了!

    “分头跑!”老马嘶吼,“能跑一个是一个!”

    队伍立刻散开。林征抱着丫丫往左,老马带着两个孩子在右,两个伤员各自带着孩子往不同方向跑。

    鬼子分散追赶。

    林征拼命跑,但抱着孩子,腿又有伤,速度越来越慢。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钻进一片灌木丛,把丫丫藏在里面。“丫丫,别出声,等老师回来。”

    丫丫惊恐地瞪大眼睛,但点了点头。

    林征转身,从地上捡起一根粗树枝,站在灌木丛前。

    三个鬼子追了上来,看见他,停下脚步,端起了枪。

    林征看着他们。

    这一次,他没有武器,没有战斗力,腿还受了伤。

    但他是陈树生。

    是教丫丫认字的陈老师。

    是李大娘托付孩子的八路军战士。

    他不能退。

    一个鬼子用生硬的中文喊:“投降!不杀!”

    林征笑了。他用尽力气,用最标准的普通话回答:

    “我是中国人。”

    然后举起树枝,像举着一把枪。

    枪响了。

    第一颗子弹打中他的右肩,他晃了晃,没倒。

    第二颗子弹打中左胸,血迅速染红了军装。

    第三颗……

    林征倒下去。视线开始模糊。

    最后的60秒。

    他艰难地转头,看向灌木丛。丫丫的小脸在树叶缝隙间,泪流满面,但死死捂着嘴,没发出声音。

    好孩子。

    林征用最后的力气,对她做了个口型:

    “活下去。”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走马灯开始转动:

    太原的师范学校,窗明几净的教室。

    老校长站在讲台上讲《岳阳楼记》:“先天下之忧而忧……”

    离校那天,废墟上的告别。

    参军,领到军装,太大,李大娘帮他改小。

    平型关,第一次开枪,手抖得厉害。

    教孩子们认字,丫丫写得最认真。

    李大娘说:“娃,教孩子认字,是大功德。”

    刚才,丫丫问:“咱们什么时候回来?”

    也许回不来了。

    但总有人会记得,这里曾有个陈老师,教孩子们认过五个字:

    中国、八路军。

    那个意念如期而至:

    “记住他。”

    ---

    1937年10月22日,夜9时08分

    死亡确认

    存活时间:2个月4天(从参军到死亡)

    最后选择:用身体掩护孩子,口型“活下去”

    死因:多处枪伤,失血过多

    击杀记录:无(此世未击杀敌人)

    遗言记录:“我是中国人”(普通话)、“活下去”(口型)

    ---

    转生间隙:6.7秒

    这一次的漂浮,四份记忆同时涌现。

    张二狗的白面馍,李振良的“会赢的”,赵铁山的“给娘带话”,陈树生的“教孩子认字”。

    四种不同的生命,四种不同的死亡,四种不同的坚持。

    林征感觉到,自己的“灵魂”正在发生某种质变。不再是简单的记忆叠加,而是开始形成一种……理解。

    理解这个民族在最黑暗的时刻,为什么还能坚持。

    因为总有人在守护着什么:一口饭,一个信念,一份孝心,一个孩子。

    然后,新的剧痛。

    更潮湿,更炎热,完全不同的环境。

    轮回第五世,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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