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通常只吃营养餐——蛋白质粉、维生素片、膳食纤维补充剂。高效,省时。”
林晚意转头看他:“为什么?”
“因为……”秦昼顿了顿,“吃饭是为了生存。但和姐姐一起吃饭,是为了生活。”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自然到林晚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移开视线,继续看视频。画面切换到秦昼煎焦鸡蛋的那段,他的表情变化被慢镜头放大——从专注到恐慌,从恐慌到克制,从克制到……接受。
“这里,”她指着屏幕,“你花了多长时间接受那个不完美的鸡蛋?”
秦昼看了看时间轴:“47秒。”
“这47秒里,你在想什么?”
秦昼沉默了很久。
“在想……姐姐会不会生气。”他终于说,“在想如果食物不完美,是不是就代表我失职了。在想……如果连做饭这种小事都做不好,还有什么资格留在你身边。”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沉甸甸地砸进空气里。
林晚意关掉视频。
“秦昼,”她说,“你不需要用完美来证明自己的价值。”
“那用什么?”秦昼看着她,眼神茫然得像迷路的孩子,“如果我不够好,不够有用,不够……完美,姐姐为什么要留下?”
这个问题太尖锐,尖锐到林晚意无法用漂亮话回答。
她想起陈医生的话:“秦昼的自我价值完全建立在‘被你需要’这件事上。打破这个逻辑,是治疗的核心,也是最难的部分。”
“也许,”她慢慢地说,“你可以试着……只是存在。不需要证明什么,不需要做什么,只是在这里,和我一起吃一顿不那么完美的早餐。”
秦昼的眼睛睁大了。
“只是……存在?”
“对。”林晚意点头,“像现在这样。坐在这里,呼吸,偶尔说说话,或者不说话。不需要表演,不需要控制,不需要证明。”
秦昼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阳光照在他手指上,能看见细小的、因为长期焦虑而无法完全放松的颤抖。
“我试试。”他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接下来的拍摄进入了更私密的领域——秦昼的书房。
这是林晚意第一次正式拍摄这个空间。三个月来,她进过书房很多次,但都是匆匆一瞥,或者带着愤怒和恐惧。现在,她举着摄像机,以“观察者”的身份重新审视这里。
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柜,按主题分类:科技、经济、心理学、文学。第四面墙是落地窗,窗外是城市天际线。
秦昼站在书房中央,有些局促。
“需要我做什么?”他问。
“做你平时做的事。”林晚意说,“工作,看书,或者……什么也不做。”
“我可以工作吗?”
“可以。”
秦昼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林晚意把摄像机架在三角架上,调整角度,然后自己也找了把椅子坐下,拿出笔记本。
监视器里,秦昼开始工作。他处理邮件,开视频会议,审阅文件。工作中的他完全是另一个人——冷静,果断,语言简洁精准,眼神锐利。
林晚意记录下观察:
“工作状态:高度专注,决策迅速,情绪平稳。与日常状态差异显著。可能工作是他的‘安全区’,在这里他是‘正常’的。”
一小时后,秦昼结束了一个视频会议,揉了揉太阳穴。
“姐姐,”他转头看镜头,“需要我解释刚才的工作内容吗?”
“不用。”林晚意说,“继续做你的事。”
秦昼点头,但明显放松不下来。他的视线每隔几分钟就会飘向镜头,或者飘向林晚意。手指在键盘上敲击时,节奏会因为分心而被打乱。
林晚意又记录:
“意识到被观察时,表现变得不自然。焦虑指数上升,工作效率下降。符合‘观察者效应’。”
她放下笔,起身走向书柜。摄像机自动跟随她的移动——这是秦昼设置的智能追踪系统。
书柜里除了专业书籍,还有一些她没想到的东西:一本破旧的《小王子》,书页泛黄,边角磨损;一套小学课本,封面上写着“秦昼,三年级二班”;还有几个相框,里面是她和他小时候的照片。
林晚意拿起其中一个相框。照片里,她大概十六岁,穿着校服,笑得没心没肺。秦昼十四岁,站在她旁边,表情严肃,但身体微微倾向她。
“这张照片,”她转头问秦昼,“是什么时候拍的?”
秦昼走过来,看着照片,眼神柔软下来:“是你高二运动会。我逃课去看你跑八百米,你跑了倒数第二,但还是笑得特别开心。我说‘姐姐输了还笑’,你说‘因为跑完了就可以吃冰淇淋了’。”
他顿了顿。
“后来我给你买了冰淇淋,最贵的那种。你分了我一半。”
林晚意看着照片里的自己,那段记忆已经模糊了,但秦昼说起来时,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像昨天。
“你为什么留着这些?”她问。
秦昼看着书柜里的旧物,沉默了很久。
“因为……”他最终说,“这些是我还是‘正常人’的证据。在这些瞬间里,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弟弟,跟着喜欢的姐姐,吃冰淇淋,拍傻乎乎的照片。”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想证明……我不全是怪物。我曾经,至少在某个瞬间,是正常的。”
林晚意的心狠狠一揪。
她把相框放回原处,重新举起摄像机。
“秦昼,”她说,声音通过摄像机麦克风录进去,“看着镜头。”
秦昼转头,看向镜头。眼睛红着,但眼神清澈。
“告诉我,”林晚意说,“现在的你,是什么感觉?”
秦昼吸了吸鼻子。
“害怕。”他诚实地说,“害怕姐姐透过镜头看见的,还是一个疯子。害怕即使我展示所有正常的部分,你还是会觉得……我不配。”
“然后呢?”
“然后……”他闭上眼睛,“然后我想,至少我展示了。至少这一次,我没有藏,没有骗,没有用任何手段。我只是……在这里,让姐姐看。”
林晚意关掉摄像机。
红色的指示灯熄灭。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城市隐隐传来的喧嚣。
“今天的拍摄结束了。”她说。
秦昼睁开眼睛:“我……表现得怎么样?”
林晚意想了想。
“你很勇敢。”她最终说。
秦昼的嘴角扬起来,那是一个真实的、不完美的、甚至有些傻气的笑容。
“那就好。”他说,“明天还拍吗?”
“拍。”林晚意开始收拾设备,“明天拍你的独处训练。”
秦昼的笑容僵了一下,但还是点头:“好。”
黄昏时分,林晚意在客厅整理今天的拍摄笔记。秦昼在厨房准备晚餐,这次他没有追求完美——她听见了锅铲碰撞的声音,闻到了有点焦的味道,甚至还听见他低声的“糟糕”。
但她没有进去。
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看着城市灯光一盏盏亮起。
第一天的拍摄结束了。
87分钟的素材,12页观察笔记,还有……一个焦掉的鸡蛋,一个不完美的早晨,一个鼓起勇气被观看的病人。
林晚意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第1天:早餐与书房”。
里面有两个子文件夹:“视频素材”和“观察记录”。
她在观察记录的最后一行写下:
“今日发现:在控制的表象下,藏着一个害怕不被接受的少年。治疗的关键可能不是消除控制欲,而是治愈那个少年。”
保存,关闭。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然后是秦昼的声音:“姐姐,吃饭了。今天汤有点咸,我……我尽量下次做好。”
林晚意起身,走向餐厅。
餐桌上,饭菜冒着热气,确实不那么完美——蔬菜炒过头了,米饭有点硬,汤的颜色也不太对。
但她坐下,拿起筷子。
“看起来不错。”她说。
秦昼的眼睛亮了。
窗外,夜幕降临。
纪录片的第一个镜头,永远地记录下了这一刻:一个不完美的晚餐,两个不完美的人,在一栋过于完美的房子里,试图学习如何接受不完美。
而拍摄,还在继续。
观察,还在继续。
治疗,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