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着气应了。
结果第十二天,就有人打着赤巾的旗号洗劫村子。
我拎着柴刀冲出去。
领头的竟是我幺妹夫,手下都是跟我一起下过矿的山民,他们以前猎到野鹿,会砍半只送到我的庄园,遇上雪天,还会给村里的孤寡挑水劈柴。”
陈忠的语气忽然热了起来,像是有熔浆要从喉咙里喷出来:“我幺妹夫待我妹妹,疼得像眼珠子似的,那些山民见了老人,都会躬身行礼,怎么一上了山,就成了杀人抢粮的盗匪?”
“萧惊鸿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跟我说‘干着土匪的勾当,偏要装什么良善,跟在青楼里找烈女一样愚蠢’。
我这才醒过神来,我弟弟抢了邻村的姑娘做妾,我手下的兄弟借着我的名头,劫了三个大庄园。
我一直装瞎装聋,到最后,连门缝都躲不住了。”
陈忠摘下头上的貂皮帽,头皮上的戒疤一层叠着一层,像枯萎的红莲嵌在皮肉里:“这些年,每动一次嗔念,我就点一炷香,在头皮上烧一道疤。
可一闭上眼,就是沉在江底的爹、被刨开肚子的二叔、哭瞎了眼的娘……我总想凭着一双拳脚,把这世道踩平,让乡亲们过几天安稳日子。
可我弟弟抢人,我兄弟杀人,这屠刀,一直都在我手里,怎么放得下?”
长街上传来闷雷般的脚步声,千百支火把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光影裹着浓重的杀气,朝着玄文馆压了过来。
陈忠忽然站起身,衣袍猛地炸开,棉絮混着灰屑四处飞溅。
他精赤的上身,纹路翻涌跳动,像红莲缠绕着无间地狱。
“我悟了!”陈忠的声音震得院角的瓦片发颤,“持屠刀,斩业障!不成佛,便成魔!”
“大哥!”裂山魃抢上台阶,嗓门里带着假笑,手却死死按在腰后的刀把上。
陈忠脚下猛地一跺,前院的青石板瞬间炸出蛛网般的裂纹,气流卷着白茫茫的气浪直冲天际。
一条缠着紫黑筋络的粗臂,像巨象扬鼻般挥出,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砸了下来:“滚!”
裂山魃急忙沉气鼓腹,喉间爆出一声闷吼,一道白线直撞过去.
这是练皮境巅峰的“赤蟒喷珠”,需得将五脏练得如同铁板,才能使出的杀招。
“咚——”
巨响过后,烟尘像黄龙般腾空而起。
裂山魃像被投石机砸中,倒飞出去数丈远,在青石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直到撞塌一堵院墙才停下。
他的鞋子烂成了布条,裤腿炸得粉碎,牙根发麻。
再次抬头时,陈忠站在台阶上,眼神亮得像两团燃烧的火炬:“老二,你的武功,沾了妖气,半分人味都没了。”
三眼猿“扑通”一声跪下,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红着眼圈哭喊道:“大哥!三哥为了救你,带着三十个弟兄闯阵,被滩盟的神力弩射成了筛子,
六弟被叶凶魁一枪挑在城门上,晒了三天三夜,眼睛都没闭上。
七妹……她心里一直念着你,结果被初阳观的道官一剑穿胸!
我们是走投无路啊!
滩盟悬赏追杀我们的头领,威海郡的捉刀人闻着味就来,青雾岭早就没有我们的活路了!”
陈忠拾级而下,伸手扶住他的胳膊,指尖却悄悄扣住了他的脖颈:“你嫂子跟闲汉私通,是你捅死了闲汉才上的山;输了比武,就绑了人家的女眷,逼人家师傅入伙;你瞧不上老三是富家出身,就抢了他的功劳,这些事,你都忘了?”
三眼猿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刚要挣扎,陈忠的掌心猛地收紧,
“咔嚓”一声,头骨碎裂的闷响中,他的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
“大……大哥?”枯骨僧赶到门口,看到两具无头尸身,腿一软,跪在了血泊里。
“老四,你来了。”陈忠掌心里沾着红白相间的粘稠物事,脚下的天灵盖已经烂成了泥,血腥味裹着寒风,扑在枯骨僧脸上。
枯骨僧抖得像筛糠,不停地磕头,额头很快磕出了血:“我知错了!是二哥说那七蜕妖尊有练皮秘法,能让人一步登天,我才被蛊惑的!
大哥,你是了解我的,我平时最听你的话!”
陈忠往前走了两步,笑容慈和得像庙里的佛陀:“你不爱财,练功也懒,却能修出水火玄铠,想来妖尊给的丹丸,很管用吧?”
枯骨僧慌忙摸出几枚铁珠似的丹丸,双手捧着递上前:“我没敢吃!真的!这是二哥分给我的!”
陈忠指尖碾着丹丸外层的铅汞衣,眉尖动了动:“耗损寿元、透支元气的虎狼药,就为了这点力气,连人都不想当了?”
枯骨僧的脸上露出茫然之色,喉结滚了滚:“磕一粒就浑身有劲,筋肉里像烧着暖火,比什么都舒坦……”
“南天门围杀之前,我只对你动过杀心。”陈忠的声音忽然轻了,“你总盯着魏青看,眼神不干净。”
“啪!”
脆响过后,指风破风的锐响还在院间回荡。
枯骨僧的双目像装满鲜血的布囊被戳破,热腥的血溅了他满脸。
他捂着脸嘶吼起来:“假仁假义!什么替天行道,全是屁话!三千年丧乱,连修仙的道士都在泥坑里打滚!你跟我们一样,都是盗贼!”
“你的罪业,我来担。”陈忠抬手,掌风裹着凌厉的劲气,就要劈碎他的头颅。
“吼!”
尖锐的音波陡然炸穿长空,连赤县刚泛起的鱼肚白都跟着震颤。
陈忠的身形猛地一僵,枯骨僧却疯了似的狂笑起来:“七蜕妖尊来了!它是来救我的!”
赤县外的野路上,一条二十丈长的赤鳞大蟒伏地爬行,三角头颅上生满尖刺,红褐色的鳞甲密得像铁网。
所过之处,草木断裂、石块崩碎,乡间小路被趟成了能并行两辆车的大道。
妖风裹着瘴气四处蔓延,流民还没跑出外城,就纷纷倒在地上,皮肉迅速化为一滩臭脓,连骨头都融了个干净。
赤鳞大蟒抬起头,竖瞳扫过燃烧的房屋,喉间爆出沉闷的低吼:“本王的血食,何在?”
正想仰天长啸,头顶忽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总算找对地方了,多谢你捎我一程。本来还想饶你一次的。”
一袭青衣从蟒头顶飘然而下,周身三尺罡气凝成无形的屏障。
萧惊鸿背着手望瞭望天色,摸出怀里的小本子翻了翻,轻叹一声:“要是魏青在,总能吟句应景的诗来。”
他转过身,对着盘着如小山大的赤鳞大蟒,语气平淡得像在闲聊:“说吧,清蒸、红烧、爆炒,你选个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