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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暗涌(1944-19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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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是奉命行事,上峰逼得紧。不过你放心,我已经跟上峰说清楚了,你是被八路蒙蔽,一时糊涂。现在兵也收了,你也关了禁闭,算是惩戒过了。从今天起,你还是第三大队的大队长,兵还归你带,地盘还归你管。”

    泽喜看着那杯酒,没动。他知道,这是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兵还归他带,可人心散了。地盘还归他管,可威信没了。

    “刘副团长,”他说,“我想解甲归田。”

    “解甲归田?”刘德贵一愣,“你才三十三,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解什么甲归什么田?”

    “累了。”泽喜说,“打了四年日本人,四年中国人,打不动了。想回家,砌墙,种地,过日子。”

    “这可不行。”刘德贵放下酒杯,“王大队长,你是人才,党国需要你。这样,我给你升官。第三大队扩编为第三营,你当营长,军衔升中校。再给你配个副营长,帮你打理军务。”

    泽喜明白了。这是明升暗降。给他个营长的虚衔,派个副营长来,实际控制部队。

    “行,”他说,“我干。”

    不干不行。不干,就是死。干了,还能活着,还能找机会。

    第二天,泽喜官复原职,第三大队扩编为第三营,他当营长,军衔中校。副营长姓周,叫周扒皮,是刘德贵的心腹,四十多岁,一脸横肉,是来监视他的。

    周扒皮来了之后,第三营变了样。训练多了,操练严了,税也收得狠了。五个村子,被刮了一层又一层。老百姓怨声载道,背地里骂泽喜是“刮民党”,是“二鬼子”。

    泽喜听见,心里苦,可没法说。他现在是傀儡,说了不算。周扒皮掌着权,他说打哪就打哪,他说收多少税就收多少税。

    “四哥,”陈小狗有天夜里找他,“这样下去不行。弟兄们都不服周扒皮,老百姓也恨咱们。再这样,人心就散了。”

    “我知道。”泽喜说,“可有什么办法?枪在周扒皮手里,钱在周扒皮手里。咱们现在,是人家砧板上的肉。”

    “要不……咱们反了?”

    “反?”泽喜看着他,“反谁?反刘德贵?反国民党?咱们这百十号人,枪不过五十条,反得了么?”

    “那……”

    “等。”泽喜说,“等机会。日本人还没走,国共还没打完。这世道,还得乱。乱了,就有机会。”

    机会来了。民国三十四年(1945年)四月,日军在鄂西北发动最后一次大规模扫荡。

    这次规模空前,出动了一个联队,一千多人,配了重炮,坦克。目标是扫清鄂西北的抗日力量,为南撤做准备。

    保安团首当其冲。刘德贵命令第三营,在店子上设防,阻击日军。

    “这是让咱们当炮灰。”周扒皮脸色发白,“一千多日本人,咱们这一百多人,怎么打?”

    “打不了也得打。”泽喜说,“这是命令。”

    “命令?”周扒皮冷笑,“王营长,你是想让我死在这儿吧?”

    “周副营长,”泽喜看着他,“你要是怕死,可以走。我带着弟兄们打。”

    “走?往哪走?临阵脱逃,是死罪!”

    “那就打。”

    战斗打响了。

    日本人炮火很猛,店子上那堵高墙,挨了几十发炮弹,塌了大半。第三营死伤惨重,一百多人,打了半天,只剩四十几个。

    周扒皮中弹了,肚子被打穿,肠子流出来。他躺在地上,抓着泽喜的裤腿:“王……王营长,救救我……我不想死……”

    泽喜看着他,这个平时作威作福的副营长,现在像条狗,可怜巴巴的。

    “救不了。”他说,“军医死了,药没了。你等死吧。”

    “你……你……”周扒皮瞪着眼,死了。

    泽喜站起来,看着战场。日本人又上来了,黑压压的一片。

    “弟兄们,”他喊,“撤!进山!”

    四十几个人,撤进后山。日本人占了店子上,可没进山——他们也要撤了,太平洋战场吃紧,中国战场的日军,都在收缩。

    三天后,日本人撤了。

    泽喜带着剩下的人,回到店子上。店子上成了废墟,墙塌了,房子烧了,尸体遍地。有日本人的,有保安团的,有老百姓的。

    他站在废墟上,看着这一切。四年,他守着这个地方,守着这堵墙。现在,墙塌了,人死了,家没了。

    “四哥,”陈小狗走过来,脸上有道新疤,“清点过了,咱们还剩三十二人,枪二十六条,子弹不到一百发。”

    “嗯。”泽喜应了一声,没说话。

    “刘德贵来了电报,说咱们阻击有功,要给咱们请功。让咱们去县城,接受整编。”

    “整编?”泽喜笑了,笑得很冷,“咱们这一仗,死了七十多个兄弟,他还给咱们请功?他是想把咱们剩下的这点人,也吞了吧。”

    “那咱们……”

    “不去。”泽喜说,“就在这儿,守着。哪儿也不去。”

    “可刘德贵要是派兵来……”

    “让他来。”泽喜说,“店子上现在是废墟,他要,给他。咱们进山,打游击。像当年打日本人一样,打他。”

    陈小狗眼睛亮了:“四哥,你是说……”

    “我说,这国民党,不跟了。”泽喜看着远方,“跟着他们,只有死路一条。咱们自己干。有枪,有人,有山,饿不死。”

    “可名义上……”

    “名义上,咱们还是保安团第三营。”泽喜说,“实际上,咱们是独立武装。谁打咱们,咱们打谁。日本人来了打日本人,国民党来了打国民党,八路来了……八路来了再说。”

    “是!”

    从那天起,泽喜的第三营,成了独立武装。

    名义上还挂着保安团的牌子,实际上自成一派。占了后山一块地盘,种地,练兵,打游击。不打日本人——日本人快撤完了。不打老百姓——老百姓苦,不能再欺负。专打保安团——刘德贵派人来剿了几次,都被打退了。

    名声打出来了。周边村子的人,都说王泽喜是条汉子,不服国民党管,自己单干。有人来投奔,队伍又慢慢恢复,到八月,又有了八十多人。

    八月十五,日本人投降的消息传来。

    泽喜正在山上练兵,听说消息,愣了。日本人投降了?八年抗战,结束了?

    “结束了……”他喃喃道。

    “四哥,咱们赢了!”陈小狗激动得声音发颤。

    “赢了?”泽喜看着山下,看着店子上的废墟,看着那些新坟,“赢了,可死了多少人?值么?”

    没人回答。值不值,只有死人知道。

    可活着的人,还得活。

    日本人投降了,可仗还没打完。国民党,共产 党,又要打起来了。

    他王泽喜,该往哪走?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得守着这片山,守着这些人,守着王家这根血脉。

    守到天下太平,守到能安安生生砌墙、过日子的那一天。

    那一天,会来么?

    他望着天,天是蓝的,云是白的。像那年砌墙时,抬头看的天。

    一样的天,不一样的人。

    不一样的路。

    (第十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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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章预告】

    第十六章 抉择(1945-1946)

    抗战胜利,国共内战一触即发。泽喜这支独立武装,将面临站队的选择。是继续挂国民党的牌子,还是投奔共产 党?抑或,自立门户?而在王家内部,长安这个憨厚的汉子,又将做出怎样的人生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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