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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烽火(1937-19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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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马虎不得。”

    年轻工匠不敢说话了,低头重砌。

    泽全身子弱,干不了重活,就在旁边帮忙算料。多少砖,多少灰,多少人工,他算得清清楚楚。有时泽喜忙不过来,他就帮着看图纸,发现问题及时说。

    “哥,东墙那段,地基好像有点软。”有天晚上,泽全对泽喜说。

    泽喜去看,果然。那段墙挨着长沟,地下是淤泥,地基没打实。他让人把那段墙拆了,重新挖地基,垫碎石,夯了三遍,再砌。

    “幸亏你发现了。”泽喜对泽全说,“要不这段墙,迟早要倒。”

    “我也是瞎琢磨。”泽全不好意思地笑。

    十二月初,武汉会战的消息传来。

    日本人要打武汉了。襄阳是武汉的门户,一旦武汉开打,襄阳就是前线。

    店子上更紧张了。墙已经基本完工,地窖也挖好了,能藏全村人。粮食囤了五千斤,够吃半年。可人心惶惶,总觉得不够。

    这天,泽喜从县城回来,带回来一个消息。

    “保安团要撤了。”他对王文修说,“刘胖子说,上峰有令,保安团要往西撤,保重庆。”

    “那咱们……”王文修手抖了抖,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

    “咱们不走。”泽喜说,“咱们有墙,有粮,有人。守得住。”

    “可保安团都撤了……”

    “保安团撤了更好。”泽喜说,“他们在,咱们还得防着他们抢粮。他们走了,咱们自己守。”

    话是这么说,可心里没底。

    保安团有枪,有炮,都守不住。他们这些老百姓,拿什么守?

    民国二十七年三月,日本人真打过来了。

    先是飞机轰炸。一天十几趟,贴着汉水飞过来,扔炸弹。店子上挨了三颗,炸塌了五间房,死了七个人。

    泽喜带着人,把死者埋了,把伤者抬进地窖。地窖里点着油灯,挤满了人。孩子哭,女人哭,男人咬着牙,不说话。

    “这样不行。”泽喜对王文修说,“得把人都疏散到后山去。地窖只能藏一时,藏不了一世。”

    “可后山没吃没喝……”

    “我带人去挖山洞。”泽喜说,“挖大点,能住人,能存粮。”

    “现在挖,来得及么?”

    “来不及也得挖。”

    当天晚上,泽喜带着二十几个青壮年,上了后山。后山是石山,难挖。可没别的办法。他们用铁镐挖,用炸药炸——炸药是从保安团撤走时扔下的军火库里捡的。

    挖了三天三夜,挖出个能容百人的山洞。又把粮食、被褥、药品搬进去。全村人,分批住进去。

    泽喜没进去。他留在村里,带着保乡队的三十几个人,守着那堵墙。

    “四哥,你也进去吧。”泽全说。

    “我不进。”泽喜说,“我得守着。墙在,人在。墙倒了,人就没了。”

    “可万一……”

    “没有万一。”泽喜拍拍他的肩,“你进去,照顾好爹娘,照顾好乡亲。外面的事,交给我。”

    泽全眼圈红了:“哥,你小心。”

    “知道。”

    四月,日本人的地面部队到了。

    先头部队是一个中队,一百多人,沿着汉水往西打。路过店子上时,停下来了。

    泽喜在瞭望口看着。日本人的军装是土黄色的,钢盔是绿色的,枪上的刺刀,在阳光下反着光。

    “准备。”他对身后说。

    保乡队的人,枪上了膛。都是老套筒,汉阳造,最好的也就是几支三八式,是打日本人缴获的。

    日本人没急着进攻。他们围着墙转了一圈,指指点点。然后,一个军官模样的,拿着喇叭喊话。

    “里面的,中国兵,出来投降!皇军优待俘虏!”

    没人理他。

    军官又喊了几遍,见没动静,挥手。几个日本兵抬着梯子,往墙边冲。

    “打!”泽喜下令。

    枪响了。老套筒的声音闷,三八式的声音脆。子弹打在日本人身上,倒了好几个。剩下的退了回去。

    日本人恼了。架起迫击炮,轰墙。

    “轰!轰!轰!”

    炮弹落在墙上,炸开。砖石飞溅,灰尘漫天。可墙没倒——泽喜砌的是“蝎子倒扒墙”,炮弹炸开,冲击力被斜向的砖结构分散了,墙身晃了晃,又稳住了。

    日本人愣了。他们没想到,一堵土墙,这么结实。

    又轰了几炮,还是没倒。日本人不敢再浪费炮弹——他们的补给线长,炮弹金贵。

    军官挥手,撤退了。

    保乡队的人松口气。可泽喜知道,没完。日本人还会来。

    果然,三天后,日本人又来了。这次来了一个大队,三百多人,带着重机枪,带着山炮。

    “这次扛不住了。”陈小狗脸色发白。

    “扛不住也得扛。”泽喜说,“去,把后山的乡亲,再往深山里撤。咱们在这儿,能拖多久拖多久。”

    “四哥,那你……”

    “我留下。”泽喜说,“你们也走。”

    “不行!”陈小狗说,“要死一起死!”

    “放屁!”泽喜骂,“死什么死?咱们是保乡的,不是送死的!你们走了,我才有机会脱身。都挤在这儿,一个也跑不了!”

    众人不动。

    泽喜急了,拔出腰里的盒子炮——那是伯爷传给他的,王家的祖传瓦刀他埋在地窖里了,这把枪,是他现在的命。

    “走!这是命令!”

    众人这才动了,一个个从暗道撤走。

    最后,墙里只剩泽喜一个人。

    他爬上瞭望口,看着墙外黑压压的日本人。三百多人,山炮已经架好了,炮口对着墙。

    他笑了。

    笑得很冷。

    “来吧。”他低声说,“让爷爷看看,你们有多大能耐。”

    炮响了。

    墙,塌了。

    可泽喜没死。在炮响的前一刻,他跳进了暗道。暗道通长沟,他从沟里爬出来时,浑身是泥,可还活着。

    回头看看,那堵他砌了三年,守了三天的高墙,成了一堆废墟。

    废墟上,日本人的太阳旗,插上去了。

    像插在他心上。

    疼。

    可疼也得忍着。

    因为他活着。

    活着,就能再把墙砌起来。

    活着,就能把日本人赶出去。

    活着,就能把王家,传下去。

    他转身,钻进芦苇荡,消失了。

    身后,是冲天的火光,是日本人的狂笑,是店子上,沦陷的第一天。

    也是他,王泽喜,真正成为战士的第一天。

    (第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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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章预告】

    第十三章 暗战(1938-1940)

    店子上沦陷,泽喜转入地下斗争。他如何组织游击战?如何在日伪军的眼皮底下,重建保乡队?而王家的人,在深山老林里,又将如何生存?泽全这个病弱的书生,会在战争中扮演什么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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