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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风暴(1926-1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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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墙,砌“蝎子倒扒墙”。一层左斜,一层右斜,砖缝匀,灰浆满。砌完了,墙立在那儿,像一堵沉默的山。

    头儿让人用枪打。一枪,两枪,三枪。子弹打在墙上,嵌进去,可墙没倒,没裂。

    “好!”头儿拍手,“小子,有两下子。这活,给你了!”

    三座碉堡,泽喜带着十几个匠人,砌了三个月。完工那天,保安团长亲自来验收。他围着碉堡转了三圈,又让人用机枪扫了一梭子。墙身上留下几十个弹孔,可墙纹丝不动。

    “好墙!”团长拍着泽喜的肩,“小子,你叫啥?”

    “王泽喜。”

    “多大了?”

    “十二。”

    “十二?”团长愣了,然后大笑,“十二岁能砌这样的墙?人才!留下来,跟我干,当个工兵排长,一个月二十块大洋,怎么样?”

    二十块大洋。王家一个月的生活费,也就十块大洋。

    泽喜沉默了。他看着团长,看着那些当兵的,看着他们手里的枪。

    “谢团长抬爱。”他说,“可我就是个砌墙的,只会砌墙,不会当兵。”

    “砌墙也是革命!”团长说,“现在是革命时期,一切为了剿匪。你砌的碉堡,能挡住赤 匪,就是为革命做贡献。”

    “我砌墙,”泽喜慢慢说,“是为了让人有地方住。碉堡是挡子弹的,不是住人的。这不是我要砌的墙。”

    团长脸色沉下来:“你小子,不识抬举?”

    “不是不识抬举。”泽喜说,“是人各有志。我爷爷说,王家的根,是砌墙,不是拿枪。这根,我不能断。”

    团长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挥挥手:“行,你走吧。工钱,一分不少给你。”

    泽喜拿了工钱,九十块大洋,沉甸甸的。他背着钱袋,走出保安团驻地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三座碉堡。

    灰色的墙,冷冰冰的,像三座坟。

    那不是墙,是杀人的工具。

    他想起太爷爷说过的话:砌墙的人,心里要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世道再歪,手里的砖不能歪;风雨再大,脚下的地基不能塌。

    可这世道,已经歪得不成样子了。

    砌墙的手,要去砌碉堡,要去挡子弹,要去杀人。

    这还是砌墙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要回家。回到店子上,回到那个一砖一瓦砌起来的家,回到那门传了六代的手艺里。

    回到,砌真正的墙。

    让人住的墙。

    挡风遮雨的墙。

    安身立命的墙。

    他加快了脚步,往渡口走。

    身后,夕阳把碉堡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三把插在地上的刀。

    民国十八年(1929年),蒋桂战争爆发。

    湖北又成了战场。可这回,王家有了准备——地窖挖得更深了,粮食藏得更隐蔽了。泽喜砌墙的手艺,在乱世里成了保命的本钱——谁家房子被炮打了,墙倒了,都得找他修。

    日子艰难,可总算还能过。

    泽喜这一年十三岁了。个子蹿高了些,可还是瘦。手上的茧厚了,眼神更深了。他砌墙时,有种与年龄不相称的沉稳,像一堵老墙,风吹雨打,不动不摇。

    民国十九年(1930年),中原大战爆发。

    这是军阀混战以来,规模最大、最惨烈的一场战争。冯玉祥、阎锡山、李宗仁联合反蒋,双方投入兵力上百万。湖北是主战场之一,襄阳一带,战火连天。

    店子上也遭了殃。炮弹落在村里,炸塌了十几间房子。长沟西头王家老宅隔壁的一间偏屋,也被炸塌了半边。

    泽喜带着泽全,在废墟里扒拉还能用的砖瓦。泽全的身子还是弱,干不了重活,就在旁边递东西。

    “哥,”泽全说,“这仗,什么时候是个头?”

    “不知道。”泽喜说,“可能明天,可能明年,可能永远打不完。”

    “那咱们……”

    “咱们活着。”泽喜直起身,看着满目疮痍的村子,“只要活着,墙就能再砌,房子就能再盖。王家,就能传下去。”

    他拿起一块被炸碎半边的砖,看了看,扔到一边。又拿起一块完整的,擦了擦上面的灰。

    “泽全,你看,这块砖还能用。砌在墙角,还能立几十年。”

    “可房子都塌了……”

    “塌了再盖。”泽喜说,“只要砖在,灰在,手艺在,墙就能立起来。只要墙在,家就在。只要家在,人就在。只要人在,王家就在。”

    他说得很慢,很稳,像在砌一堵看不见的墙,一堵能挡住所有战火、所有苦难的墙。

    泽全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瘦弱的哥哥,身上有种说不出的力量。像汉水,看着平静,可底下是暗流,是能冲走一切的力量。

    “哥,”他说,“我跟你学砌墙吧。”

    “你身子弱,学不了。”

    “我能学。”泽全很坚持,“我不能一辈子让你护着。我也得学点本事,能护着自己,能护着这个家。”

    泽喜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点头:“行,我教你。可你得答应我,不管多苦,不能半途而废。”

    “我答应。”

    夕阳西下,兄弟俩在废墟上,一个教,一个学。泽喜拿着瓦刀,泽全拿着泥抹,一砖一瓦,重建被战火摧毁的家园。

    远处,炮声还在响。

    近处,长沟的水还在流。

    流走了鲜血,流走了眼泪,流走了十四年的风风雨雨。

    可流不走王家的根。

    流不走这门手艺。

    流不走这两个少年,在废墟上,重新开始的决心。

    天渐渐黑了。

    王家老宅里,点起了油灯。

    灯下,是一家人——王文修,秀英,世富,世贵,世香,世连,还有他们的妻子,还有泽字辈的孩子们。

    虽然穷,虽然苦,虽然难。

    可人还在,家还在,手艺还在。

    灯还亮着。

    亮在这片被战火蹂躏的土地上,亮在这条艰难求生的路上,亮在这个叫王家的家族,十四代人不灭的希望里。

    泽喜看着那盏灯,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他想起了太爷爷王义正,想起了爷爷王文修,想起了伯爷,想起了父亲世连。

    想起了王家,从蒲圻逃到襄阳,从一无所有,到有房有地,有手艺有生意,有人丁有希望。

    这条路,走了五十年了。

    走了三代人了。

    还要走下去。

    走到他这一代,走到泽全这一代,走到泽字辈的孩子们,长大,成家,生子。

    走到这乱世结束,太平到来。

    走到砌墙的人,能安安生生地砌墙。

    拿枪的人,放下枪。

    老百姓,能安安生生地过日子。

    他握紧了手里的瓦刀。

    刀很沉,可握在手里,踏实。

    就像这日子,虽然苦,虽然难,可握在手里,是实的。

    实的,就有希望。

    窗外,汉水汤汤,流了五十年了。

    还要流五十年,一百年,两百年。

    流到王家第七代,第八代,第九代出生。

    流到他们,在这片土地上,继续砌墙,继续生活,继续把这个家,传下去。

    传到,柿子红了一百次,一千次。

    传到,王家真正地,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开出花,结出果。

    传到,这世道,太平。

    (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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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章预告】

    第十一章 抉择(1931-1937)

    九一八事变,华北危机,抗日战争全面爆发前的最后平静期。泽喜即将成年,他将面临人生最重要的抉择——是继续做一名安分守己的匠人,还是在这国难当头的时刻,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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