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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暗流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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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是个清瘦的老头,姓周,一把山羊胡子,说话慢条斯理,今岁秋收已毕,国泰民安,边关亦稳。臣以为,当行秋狝之礼,以彰陛下武德,慰将士之功,安天下之心。

    秋狝,皇家围猎。

    云澜眉梢动了动。先帝在时,确有秋狝的传统,但自先帝卧病,已停了两年。如今旧事重提……

    周卿所言在理。她开口,只是朕年轻识浅,于骑射一道生疏,恐难当此任。

    陛下过谦了。接话的是站在文官首列的一位——中书令李文渊,李纲的族弟,亦是当朝宰辅之一。他笑容温煦,语气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意味,秋狝乃祖制,既为彰武德,陛下亲临即可,自有禁军护卫周全。且……谢将军不日将返京述职,若陛下亲自主持秋狝,犒赏边军将士,亦是鼓舞士气、彰显天恩之举。

    谢无戈要回来了。

    云澜指尖在龙椅扶手上敲了一下。消息比她知道的还快。

    李相思虑周全。她面色不变,既如此,便着礼部、兵部、禁军协同办理吧。日子……你们拟个章程上来。

    臣遵旨。

    这事就算定了。云澜看着李文渊退回队列,那张温文尔雅的脸上,看不出什么端倪。

    秋狝。围场。禁军。

    她心里那根弦,又紧了几分。

    朝会散了,云澜回到御书房,第一件事就是叫来陈安。

    秋狝的事,你怎么看?

    陈安躬着身,声音压得低低的:陛下,老奴以为……此事来得有些巧。

    怎么说?

    谢将军即将返京的消息,今日朝前方才传出。李相便立刻提起秋狝,且句句在理,让人无从反驳。陈安顿了顿,秋狝围场在京城西郊,地势复杂,禁军虽护卫,但……若有人存心,难保万全。

    云澜没说话。她走到舆图前,找到西郊围场的位置。大片的山林,湖泊,确实是个好地方。好到……做点什么,都方便。

    禁军现在谁管着?

    是副统领杨振,李相的门生。陈安声音更低了,大统领之位,自先帝时便一直空缺。

    云澜盯着舆图,看了很久。

    去传话给谢无戈。她转身,看着陈安,告诉他,秋狝,朕会去。让他……顺路带一支边军回来,不必多,三五百精锐即可,扮作他的亲兵。要快。

    陈安眼皮一跳:陛下,这……边军无诏入京,恐遭非议!

    那就让他找个由头。云澜语气平静,剿匪,押送俘获,什么都可以。朕只要人,在秋狝之前,悄无声息地进来。

    是……陈安额角渗出冷汗。

    还有。云澜走回案前,提笔写下一道手谕,盖了私印,派一队可靠的人,去请一个人回京。要快,更要隐秘。

    陛下要请何人?陈安躬身接过手谕。

    冯保。云澜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先帝御药房的掌事太监,那个领了厚赏、风风光光告老还乡的冯保。他老家,就在京南六十里的冯家庄,没错吧?

    陈安捏着那份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手谕,心里一沉,瞬间明白了请字的含义。他头垂得更低:老奴……明白。定会做得干净利落,只说陛下念旧,想问问先帝爷从前的饮食起居忌讳,请他回宫叙话。

    去吧。

    陈安退出去后,云澜重新坐回椅中。胸口伤处又在隐隐作痛,她抬手按了按,触手是结痂的粗糙感。

    秋狝,伽罗香,冯保,谢无戈返京。

    这些事一件件浮上来,又一件件沉下去,在她脑子里搅成一团。

    但很奇怪,那种濒死的恐惧,反而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亢奋的清醒。

    就像在仓库通宵盘点,面对堆积如山的混乱货单,最初是绝望,但一旦开始动手整理,一个个编码对过去,反而能奇异地平静下来。

    现在也一样。

    暗处的敌人出了招,那她就接招。见招拆招,一步步,把那些藏在阴影里的东西,全揪到太阳底下。

    她拿起谢无戈那封密信,又看了一遍。目光落在那行臣疑,与先帝病恙亦有关联上。

    先帝……

    她闭上眼,记忆里属于云澜的那部分翻涌上来。先帝最后那几个月,憔悴,消瘦,时常昏睡,但清醒时,看她的眼神总是很复杂,有愧疚,有不舍,还有某种她当时看不懂的决绝。

    驾崩前夜,先帝屏退左右,只留她一人。那时她已知道自己身为女子,知道这江山是副沉重的枷锁,跪在榻前,浑身发冷。

    先帝枯瘦的手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眼睛亮得吓人。

    澜儿……记住……谁都不要信……龙椅下面……有东西……

    话没说完,先帝咳嗽起来,咳出血,溅在她手上。之后便陷入昏迷,再没醒来。

    龙椅下面有东西。

    云澜睁开眼,看向御书房正中那张宽大、冰冷、雕着九条金龙的紫檀木龙椅。

    那下面,能有什么?

    她起身,走过去,蹲下,伸手去摸龙椅下方。触手是光滑冰凉的木头,雕花繁复,缝隙里积了薄薄的灰。

    摸索了片刻,指尖忽然触到一处轻微的凸起。很隐蔽,在一条龙尾盘绕的缝隙里。她用力按下去。

    咔哒。

    一声极轻的机括响动。龙椅底座侧面,弹开一个巴掌大的暗格。

    云澜呼吸一滞。

    暗格里没有多少东西。只有一封信,信封泛黄,没有字。还有一枚小小的、青铜铸造的令牌,样式古朴,上面刻着一个字。

    七。

    她拿起令牌,入手冰凉沉重。翻到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刻得极深:

    持此令者,可调潜蛟。

    潜蛟?

    她没听过这个名字。是暗卫?是死士?还是什么别的?

    她放下令牌,拿起那封信。信封没有封口,她抽出里面的信纸。

    只有一张纸,上面是熟悉的、先帝的笔迹,力透纸背,却只有寥寥数语:

    澜儿,若见此信,则朕已去,而汝危矣。潜蛟七卫,乃朕予汝最后之甲胄。然启用之时,便是图穷匕见之日。慎之,慎之。父字。

    信末没有日期。

    云澜捏着信纸,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殿内死寂,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和胸口越来越重的心跳。

    潜蛟七卫。

    七。

    伽罗香,七人。

    七字符。

    原来在这里等着她。

    她吐出一口气,将信和令牌重新放回暗格,推上机关。暗格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打开过。

    然后她站起身,走回案前,坐下。

    窗外的天光,不知何时已经暗了下来,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在窗纸上投下摇晃的光影。

    云澜看着那些光影,看了很久。然后,她提起笔,铺开一张新纸,却没有落下。

    最后,她只写了三个字。

    朕等着。

    墨迹在纸上泅开,深深浅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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