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不是为了囚禁自己,而是为了创造一个庇护所,一个能保护女儿、研究真相、对抗系统的安全港。
墙体内的光脉流动加速了。乳白色的墙面从她掌心接触点开始,泛起涟漪般的波纹。波纹扩散开来,墙面逐渐变得透明,内部的结构隐约可见——复杂的仪器,悬浮的数据流,以及深处一个被柔和白光包裹的平台。
一个椭圆形的入口无声地滑开,足够一人通过。内部涌出带着淡淡草药清香的、温度适宜的空气。
“我们进去。”诗音说着,率先踏入。
内部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更加广阔,显然是运用了空间折叠技术。高高的穹顶上流动着星图般的全息投影,但很多星辰黯淡无光,投影也存在大量的残缺和噪点。四周墙壁是嵌入式的控制台和存储单元,不少屏幕漆黑一片,只有少数闪烁着错误代码或待机状态的微光。整个实验室弥漫着一种“沉睡”但“不安”的氛围。
“能量水平极低,维持最低生命维持状态,”陈默快速检测着,“但核心设备似乎有独立供能,还在运作。看那里——”
他指向实验室中央那个被柔和白光包裹的平台。那是一个悬浮的、棺材般的透明舱体,舱体内充盈着淡金色的液体。而在液体中,静静悬浮着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简单白色长袍的女人,黑色长发在液体中如海藻般缓缓飘动。她双目紧闭,面容安详,看起来不过三十余岁,五官和诗音、欣然有着惊人的相似度,但更添岁月沉淀的温柔与坚韧。
林雨薇。
诗音的呼吸停滞了。尽管在记忆碎片中见过无数次,但亲眼看到母亲以这种形式出现在眼前,巨大的情感冲击仍让她瞬间红了眼眶。欣然也死死捂住嘴,才能不发出声音,眼泪无声滑落。这是她的母亲,在现实世界记录中早已死于车祸的母亲,此刻如此真实地存在于另一个世界,以这种近乎永恒沉睡的姿态。
张明远教授一步步走向平台,苍老的手颤抖着抚上冰冷的舱体外壁,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悲痛、怀念、愧疚,还有一丝深切的担忧。
“她……她的生命体征?”诗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还是带着颤音。
“非常微弱,但稳定,”陈默看着检测读数,“意识活动几乎检测不到,处于最深度的‘意识沉眠’状态。这个维生舱在维持她最基本的生命,但她的意识……似乎不在‘这里’。”
“在庭院的更深处,”夜莺忽然开口,她手里的血缘共鸣器指针不再胡乱旋转,而是坚定地指向实验室后方一面没有任何特征的墙壁。“雅子……也在那个方向。信号很强,很近了。”
诗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面墙看起来和周围没什么不同,但当她集中注意力,用管理者权限那残存的感知去探查时,能感觉到墙后存在着一个强大的、异常复杂的能量涡流。那是通往永恒庭院更深层的入口,也是母亲意识可能被困的地方。
“我们需要进去,”诗音说,目光扫过同伴们疲惫但坚定的脸,“但里面情况未知,可能比这里更危险。凯特,林风,陈默,你们留在这里,建立临时防线,确保退路,同时尝试重启实验室的部分功能,看能否找到更多关于庭院现状和母亲研究的资料。张教授,您对母亲的技术最了解,请您协助他们。”
“诗音,我和你一起去,”欣然立刻抓住她的手臂,眼神不容拒绝,“里面如果关系到母亲的意识,我的能力可能能帮上忙。而且……我也是她的女儿。”
诗音看着欣然,看到她眼中和自己一样的决心,以及深藏的痛苦与渴望。她点点头,握紧欣然的手。“好。夜莺,你也一起来。雅子可能就在里面,你需要找到她,我们需要她的情报。”
三人走向那面墙。这一次,不需要诗音尝试共鸣,当他们靠近时,墙面自动从中间分开,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一条向下延伸的、完全由流动的乳白色光芒构成的通道。通道内壁光滑,看不到尽头,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吸引力和压迫感。
“保持联系,如果可能的话,”凯特在后面说,她已经和林风、陈默开始布置简易防御工事,“遇到危险,立刻撤回。我们在这里等你们。”
诗音点头,最后看了一眼维生舱中母亲沉静的睡颜,然后转身,毅然踏入了那条光之通道。欣然和夜莺紧随其后。
通道内部没有重力感,他们像是在光芒中缓缓下落。周围的乳白色光壁不断流过复杂的数据流和快速变幻的抽象图像碎片——有些是数学公式,有些是DNA双螺旋,有些是星云图,更多的则是那个无处不在的眼睛和迷宫的符号,以各种形态闪现、扭曲、重组。
“这是……母亲的思维回廊?”欣然低声说,她感到无数杂乱的情绪和思维片段像风一样掠过她的意识,让她头晕目眩。悲伤、坚定、爱、决绝、巨大的孤独,还有深不见底的忧虑。
“她在用最直观的方式记录她看到、想到、推测到的一切,”诗音的声音在通道中带着回音,“这里是她意识的映射,也是庭院的真正核心。小心,别被这些思维碎片卷进去,它们可能包含强烈的意念残留。”
下落持续了大约三分钟,也许更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终于,脚下传来实感,他们站在了一个纯白色的圆形平台上。平台悬浮在一个无法形容的巨大空间中央。
这个空间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目之所及,是无数条粗细不一、明暗不同的“光带”,从无尽的虚空中延伸出来,又在另一端消失在无尽远处。每一条光带内部,都流淌着海量的、难以理解的信息——有些是文字,有些是图像,有些是纯粹的情感波动。这些光带彼此交错、缠绕,形成一个复杂到令人绝望的立体网络。而在网络最密集的中心,有一个黯淡的、缓慢脉动的光团,像一颗疲惫的心脏。
“这些光带……是系统连接?”夜莺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每条光带,都连接着一个电影世界?或者现实世界的某个意识节点?”
“不止,”诗音仰头,管理者权限让她能模糊地解读那些光带表层的信息,“有些连接着已知的电影世界,有些连接着未知的坐标,还有些……连接着时间。母亲在尝试监控和理解整个系统的运作,以及系统与现实之间的所有交互。这个光带网络,就是她十五年研究的核心成果,也是她意识的延伸和牢笼。”
她的目光投向网络中心那个黯淡的光团。那里传来了熟悉的、血脉相连的共鸣,微弱,但确实存在。林雨薇的意识核心,就在那里,被无数条从她身上延伸出去、又反哺回来的光带缠绕、固定,陷入了深度的自我循环。
而在其中一条较为明亮的光带旁,平台边缘的阴影里,站着一个身影。
一个穿着黑色紧身作战服的女人,身材高挑纤瘦,背对着他们,正仰头凝视着那条光带内部流动的景象——那景象快速闪回着一些片段:影都的能量核心、诗音的脸、京都的茶室、成天化作光点消失的瞬间……
女人似乎察觉到了他们的到来,缓缓转过身。
夜莺的呼吸瞬间停滞,手里的血缘共鸣器“啪嗒”一声掉在平台上。
那是一张和夜莺有七八分相似,但更年轻、更冷峻,眼神深处藏着浓重疲惫与挣扎的脸。
“雅子。”夜莺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雅子看着他们,尤其是看着夜莺,脸上没有任何重逢的惊喜,只有一片冰封的平静,以及平静之下,那几乎要溢出的、深不见底的哀伤。
“姐姐,”她开口,声音沙哑,像很久没有说过话,“你不该来的。还有你们……诗音,欣然。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母亲……她不会希望你们看到这一切。”
诗音上前一步,目光直视雅子:“你一直在给清理者发送情报。影都的监视装置是你安装的。为什么?”
雅子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反而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为什么?为了救她。”
她抬手指向网络中心那个黯淡的光团,指向林雨薇的意识核心。
“也为了,阻止那个即将到来的、谁也无法承受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