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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余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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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婉,”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不是为了你?”

    我怔住。

    “也许我是为了我自己。”他坐在床边,看着监测仪屏幕,“为了那个……已经厌倦了永远在算计、永远在权衡、永远在扮演‘完美继承人’的自己。”

    他抬起头,眼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坦诚:“昨晚你在手术室里时,我在想:如果孩子真的没了,如果连你都……那我守着陆氏集团、守着那几百亿资产,有什么意义?给谁看?给谁花?等我老了,躺在病床上等死时,难道回忆里只有董事会上的争吵和并购案上的数字?”

    雨水敲打窗户,沙沙作响。

    “所以这次,”陆司琛握住我的手,不是抓握,只是轻轻拢住,“让我任性一次。不是为了赎罪,不是为了补偿,只是……我想做一次对的选择。哪怕全世界都说我疯了。”

    我的手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

    监测仪发出轻柔的提示音——我的心率又上去了。

    第三节:第三个选择

    Miller医生在傍晚时分带来了新消息。

    他拿着刚打印出来的胎儿MRI报告,面色比下午更凝重。

    “有个新发现。”他把报告递给我,“在更精细的扫描中,我们发现宝宝B的颅内出血点,比手术中看到的要大一些。而且位置……靠近运动皮层。”

    我的手指收紧,纸张边缘被捏出褶皱。

    “这意味着什么?”陆司琛问。

    “意味着如果出血被吸收后留下疤痕,可能会影响运动功能。”Miller医生斟酌着用词,“比如,可能出现轻到中度的偏瘫,或者精细动作障碍。但这只是可能,不是必然。”

    “概率呢?”我听见自己问。

    “目前无法给出确切概率。但如果让我预估……30%到40%的可能性会留下永久性影响。”Miller医生顿了顿,“还有一个问题。我们在宝宝B的脊柱扫描中,发现了轻微的神经管闭合不全迹象。虽然很轻微,但需要出生后进一步评估。”

    偏瘫。

    神经管闭合不全。

    这些词像冰锥,一根根钉进我脑子里。

    陆司琛的手扶住我的肩膀,力道很稳。他在发抖吗?还是我在抖?

    “医生,”陆司琛的声音异常冷静,“如果我们现在选择终止妊娠,只保留健康的胎儿,技术上的可行性如何?”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

    “陆司琛,你——”

    “我只是在问所有可能性。”他没有看我,只是盯着Miller医生,“请诚实地告诉我们。”

    Miller医生沉默片刻:“技术上可行。但苏小姐现在孕周已经接近20周,终止妊娠需要进行引产手术,风险比早期手术高。而且对另一个胎儿也有一定影响,虽然风险可控。”

    “对母体的风险呢?”

    “主要是出血和感染风险,以及心理创伤。但以苏小姐目前的健康状况,我们会全程监护,物理风险可以降到最低。”

    我猛地甩开陆司琛的手:“你出去。”

    “清婉,我们需要冷静地——”

    “出去!”我抓起枕头砸向他,输液架被扯得摇晃,“滚出去!现在!”

    陆司琛接住枕头,看着我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几秒后,他默默起身,走出了病房。

    Miller医生叹了口气:“苏小姐,我知道这很难。但陆先生……他只是在尽责任,帮您了解所有选项。”

    “那不是选项。”我咬紧牙关,不让眼泪掉下来,“我不会放弃我的孩子。绝不会。”

    “我理解。”Miller医生点头,“那么,我们就要为可能的后遗症做准备了。我可以帮您联系早期干预团队,他们专门为高风险新生儿提供出生后的康复计划。越早干预,效果越好。”

    “如果……如果我真的带他回新加坡,等24周再做评估呢?”

    “也可以。”Miller医生想了想,“但我们建议您留在波士顿至少到28周。因为宝宝B现在的情况,一旦出现突发状况,我们需要立即处理。新加坡虽然有不错的医疗条件,但胎儿心脏介入方面,我们这里经验最丰富。”

    又是选择。

    留下,事业可能全毁。

    回去,孩子可能得不到及时救治。

    我闭上眼睛。腹部传来宝宝B极其轻微的一下胎动,像蝴蝶扇动翅膀。那么脆弱,那么顽强。

    “医生,”我轻声问,“如果我真的决定回新加坡,然后又出问题了……再飞回来的可能性呢?”

    Miller医生犹豫了:“理论上可以。但实际上……再次长途飞行对您和胎儿都是巨大负担。而且如果胎儿状况恶化,机上可能没有条件处理。”

    门被轻轻敲响。

    林峰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表情复杂。

    “苏小姐,陆总让我把这个交给您。”他走进来,递过文件,“他说……这是第三个选择。”

    我接过文件。标题是:《关于设立跨境医疗监护专项协议的备忘录》。

    快速浏览内容,我的手开始颤抖。

    这是一份陆司琛动用了所有人脉资源,在短短几小时内草拟的方案:

    1.新加坡中央医院与波士顿儿童医院建立针对我病例的专项合作通道,双方医疗团队共享数据、实时会诊。

    2.陆司琛私人资助在新加坡中央医院建立临时胎儿监护单元,引进波士顿的设备和三名核心医护常驻三个月。

    3.我飞回新加坡后,每天进行远程会诊,所有检查数据实时传输到波士顿。如有突发情况,波士顿团队48小时内可抵达新加坡。

    4.费用:初步预估两百万美元,全部由陆司琛个人承担。

    文件的最后一页,是陆司琛手写的一行字:

    「你不用选。两个都要。孩子和事业,你和尊严,我都要你保住。

    ——陆」

    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不是感动,是愤怒——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做这种事?为什么要在我想恨透他的时候,又让我无法恨下去?

    “陆总说,”林峰轻声补充,“如果您同意,专机明晚就可以起飞。新加坡那边已经连夜在布置病房了。听证会安排在三天后下午两点,法院同意允许医疗团队陪同您出庭。”

    Miller医生拿过文件看了看,眼睛瞪大了:“这……这需要动用相当大的资源。但如果真能实现,确实是一个解决方案。”

    我把文件抱在怀里,像抱住最后一根浮木。

    雨停了。窗外,波士顿的夜空露出一角,几颗星星微弱地闪烁。

    “告诉陆司琛,”我对林峰说,“我同意。但是……”

    “但是?”

    “但是这笔钱,我会还。用我余生的全部收入,一点一点还。”我看着林峰的眼睛,“这不是施舍,是借款。让他准备好借款合同,利率按市场最高算。”

    林峰点头:“陆总猜到了。他说合同已经拟好,签不签随您。”

    我靠回枕头,手轻轻放在腹部。

    宝宝A踢了我一脚,像是在催促。

    宝宝B也动了一下,很轻,但确实动了。

    “还有一个问题。”我对Miller医生说,“如果我回新加坡,路上出事的概率有多大?”

    “专机配备全套医疗设备的话,风险可控。但我仍然建议您签署知情同意书,明白其中的风险。”他顿了顿,“不过说实话,以您现在承受的压力……也许回新加坡处理完公司的事,心理上放松下来,对胎儿发育反而有好处。”

    心理上放松。

    说得容易。

    我看向窗外渐亮的星空。

    也许,人生就是这样。永远在风险和代价之间权衡,永远在失去和获得之间挣扎。

    但这一次,至少有人愿意陪着我一起挣扎。

    哪怕那个人,是我本该恨之入骨的前夫。

    “明晚飞。”我终于说,“我回去,把该打的仗打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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