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胖的身子也费力地挤了出来,撞落顶上一堆的碎雪。
此时正是子夜换防的间隙,新一队巡防的人手都集中在大晒场那头听候吩咐,准备出发。而刚收队的那一拨,正挤在温暖的空屋里,就着灯火吸溜着香喷喷的羊肉粥,浑身舒坦。
这短暂的空白,便给陈家这两兄弟“创造”了无人察觉的时机。
两兄弟手脚并用地爬出藏身的、挂着冰凌的荆棘丛,拍打着膝盖上那早已湿透、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的裤腿,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着种种不堪入耳的脏话,骂骂咧咧朝不远处一个影影绰绰的庄子摸去。
四下里唯有风雪低啸,他们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狠厉。“呸!施舍点破木炭、杂粮和人家不要的旧衣裳,就想收买咱?做他娘的清秋大梦!京城那家许下的,可是白花花的银子,还有实实在在的田庄!”
“等咱们收拾了大房那几个病秧子短命鬼,翠花和菊花……”二赖子说到二叔婆家的两个孙女,浑浊的眼睛里冒出淫邪的光,口水几乎要淌下来,“那身段……嘿嘿,我跟大哥正好一人一个,慢慢受用。”
大狗啐出一口浓痰,黄牙在昏暗中咧开:“还有谭家那个装模作样的寡妇!看老子得了势,她还敢不敢拿乔!非得叫她跪着舔鞋,自己爬上来不可!到时候咱哥俩一起,非得作践得她连声‘好哥哥’求饶不停!”
两人越说越是得意,仿佛锦绣前程和温香软玉已在眼前,完全未曾察觉,自己鬼祟的行踪、低哑的密语,早已落入暗中几双冰冷的眼睛里,一举一动,皆在他人掌控之中。
而此刻,大宅子后院的田埂上,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在风雪中无声忙碌。陈婆子抱着一捆捆早已备下的干柴枯枝,走走停停,将它们一一归拢到大宅子高耸的墙根底下。她动作有些迟缓,却顾不上停歇。
挑完了自家备的,她竟又蹒跚着去到附近几户早已熄灯安睡的人家屋后,将他们堆放的柴火也悄悄搬来不少。那柴垛堆置得最多的,便是孟大川一家所住屋舍的后墙根位置。
柴枝交错堆积的影子,在黯淡的雪光映照下,张牙舞爪,仿佛一只蛰伏的怪兽。从一个不显眼的狗洞里,也塞进来不少木材,院内,黑暗中跟墨竹和纸槐伫立在一处的孟怀瑾,瞳孔猛然收缩。
完全没想到院子里还有内应。
……
距离嘉禾庄不过一里地的白水庄,是个不起眼的小庄子,拢共几十亩薄田,几间房舍在夜色里轮廓模糊。看见大狗和二赖子熟门熟路地摸到门前,有节奏地敲了几下,木门立刻开了一道缝,两人侧身闪了进去。
几乎是同时,两道如轻烟般的身影——隐身的孟柒和阿九——悄无声息地掠上围墙,伏在背光处的阴影里,与瓦楞上的积雪几乎融为一体。
“快点弄走,今夜就把事情办了。省得夜长梦多,惹祸上身。”一个提着昏暗马灯的黑衣人哑声催促,指了指门边一架黑乎乎的独轮车,语气满是不耐烦。
“娘的,怎么这么沉?”两兄弟凑近一看,上面扎扎实实捆着几个大陶瓮,忍不住低声骂咧起来,来时路上盘算着要汇报些庄内情况的念头,早被这突如其来的重负和催促打散到九霄云外。
“幸亏还有这破车,不然得累死爷我!”他们费力地推起车子,吱吱呀呀地没入庄外更深的黑暗。
目送他们离开,黑衣人迅速关上木门,缩了缩被寒风冻得僵硬的脖子,转身对着正屋那扇透着微弱灯光的窗户,语带抱怨:“这杀千刀的鬼天气!冻煞个人。里头这一家也是废物,这么点小事拖拖拉拉这么久,还得咱们来擦屁股。”
正屋里,灯火将一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扭曲,投在窗纸上。一个阴森森的声音从里面飘出来,像毒蛇滑过枯草:“找个人跟进去。事情办成之后……把这一家办了,手脚干净点。”
那声音顿了顿,寒意更甚,“省得日后给主家留下麻烦。”
黑衣人眼中凶光一闪,做了个干脆的抹脖子手势,低声应和:“理应如此!这一家子,成事不足,留着的确是后患。”
寒风卷过庄院,刮得屋檐下的冰柱相互碰撞,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