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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摔泥坑悟腌菜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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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一圈圈摸过去,像在读一首盲文诗。

    阿荞醒来就跑去看罐子,趴在地上瞧底部有没有漏水。

    “没有。”她说,“干的。”

    白天她们照样出门找吃的。陈宛娘带阿荞去溪边捞水芹,溪水冰凉刺骨,她们卷起裤腿,赤脚踩进石缝间,用竹篓一点点淘。回来路上,阿荞一直问:“什么时候能开罐?”

    “还要两天。”

    她答得平静,心里却早已翻腾。她在想盐的比例,想温度的影响,想会不会发霉,想万一失败了,是不是还能再试一次。但她没说这些,只把担忧嚼碎了咽下去,如同咽下那些难吃的野菜根。

    第三天早上,她终于解开绳子,掀开油纸。一股气味飘出来,不是臭的,是微酸的味道,有点像酸奶,又夹杂着一丝泥土的沉气。她伸手取出一段笋,颜色没变,质地也没软烂,看起来竟像是活了过来。

    她切下一小块,自己先尝。

    舌头一碰,就知道不对。太咸,又酸得刺嘴,后味还带涩,像咬了一口生铁皮。她皱眉,终究咽不下去,吐了出来。

    阿荞看着,也想试。她给了一小片。

    阿荞咬一口,眉头立刻皱成一团,呸地吐出来。

    “太酸!”她说,“难吃!”

    陈宛娘没说话。她把剩下的笋重新放回去,盖好油纸,压上石头。然后蹲在罐子旁边,盯着它看。阳光照在罐身上,映出一道裂纹的影子,像命运划下的刀痕。

    酸是正常的。发酵就会产酸。问题是味道太单一,只有咸和酸,没有香味,也没有层次。如果加点东西进去呢?

    比如姜?比如蒜?比如辣椒?

    可家里没有姜,也没有蒜。只有上次留下的两片干橘皮,早就硬得像树皮了。她掰下一角,扔进去试过,结果毫无作用。

    她起身走进屋,拿出柳枝记事本。翻开昨天写的那页,准备再写点想法。

    手指刚碰到纸面,她停住了。

    原来空白的下一页,出现了一行小字。墨色很淡,像是被人用极细的笔轻轻写上去的,一笔一划都很清晰,却绝非出自她手。

    “竹叶可增香。”

    她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不是她写的。也不是昨天就有的。一定是夜里显出来的——就像那些藏在树皮下的苔字,只有在特定湿度下才会浮现。

    她心头一震,仿佛听见了某种低语。

    她立刻起身,冲到门外。

    屋后就有竹林。春深时节,新叶初展,青翠欲滴。她折了几片新鲜竹叶回来,洗净,剪碎了,小心翼翼放进陶罐,又加了点清水,重新封好。

    做完这些,她才坐下喘气,胸口起伏,像是刚跑完十里山路。

    阿荞站在她身边,看着罐子,又看看她,眼里有疑惑,也有期待。

    “这次会好吗?”

    “不知道。”她说,“再等三天。”

    第四天,她开始留意屋后的植物。除了竹叶,还有什么能吃的?能调味的?

    她在墙角发现一丛野蒜苗,叶子细细的,冒出一点白头。她拔了一小撮,闻了闻,有股辛辣味,虽不及家种的浓烈,却也算一线生机。她不敢多加,只掐了最嫩的一点,晒干后磨成粉,用油纸包好,准备下次用。

    第五天夜里,她又在本子上写字:

    “已加竹叶,未知效果。若仍过酸,是否可减盐量?或加糖调和?家中无糖,可用何物替代?”

    写完,合上本子。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陶罐上,像给它披了件银袍。

    第六天清晨,她还没睁眼,就听见外面有声音。

    咔哒。

    是石头被挪开的声音。

    她猛地坐起,披衣下床,快步走到外屋。

    阿荞蹲在陶罐前,手里拿着小木勺,正要把盖子掀开。

    “别动!”她喊。

    阿荞吓了一跳,勺子掉在地上,发出清脆一响。

    “还没到时间。”她说,语气严厉却不怒,“再等一天。”

    阿耆低头,小声说:“我就想看看……有没有香味。”

    陈宛娘走过去,把油纸重新压好,石头也放回原位。她蹲下来,和阿荞平视,手掌轻轻覆在女儿的手背上。

    “做一件事,急不得。”她说,“盐放多了,可以下次少放。味道不好,可以再改。但要是没等到时候就打开,前面所有工夫都白费了。你知道吗?有些事,熬得住,才有回甘。”

    阿荞点点头,捡起勺子,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罪证。

    “那明天能开吗?”

    “明天。”她说,“一定能。”

    太阳升到屋顶的时候,她坐在门槛上补衣服。针线穿过粗布,一拉到底,不留余地。阿荞坐在她脚边,手里捏着那段没吃完的腌笋,已经干了,但她还舍不得扔。她时不时放进嘴里嚼一下,又吐出来。

    “还是酸。”她说。

    陈宛娘低头缝针,线穿过布,一拉到底。

    她没说话。

    但她心里已经在算:下次用三分盐,加竹叶、野蒜末、一点橘皮。封罐七日,不提前开。若第七日不开,第八日再开,或许更醇。

    屋里静着。陶罐立在角落,油纸封口,石头压顶。柳枝记事本贴身放在胸口,隔着衣料,有一点温,像是藏着尚未熄灭的炭火。

    阿荞晃着脚,忽然说:“娘,你说竹叶真的能让它变香吗?”

    陈宛娘停下针,抬头看她。阳光照在女儿脸上,映出一双清澈的眼睛,里面有疑问,也有信任。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们试了,就不算白费。”

    风从门外吹进来,掀动了油纸一角,又轻轻放下。陶罐沉默着,像一位守口如瓶的老者,正酝酿着某种无声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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