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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凛冬之始 第4章:新婚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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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她的心,她的恨,她求生的欲望,又何尝不是在血与火、背叛与死亡中,被一遍遍淬炼出来的?

    只是,炼就她的,不是崇高的理想,而是最原始的生存本能和最深刻的个人仇恨。

    “谢谢。”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平静,没有一丝波澜。像深秋的潭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却寒彻骨髓。

    沈凛的动作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道谢。但他没有回头,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继续将被子铺在拼凑起来的木箱上。

    (二)

    简单的洗漱在沉默中进行。

    共用那个搪瓷脸盆,轮流使用那块灰色的毛巾。水温是沈凛从外面公共炉灶打回来的,半温不热。两人都很小心地避免任何不必要的接触,连眼神的交汇都刻意避开。

    秦笙先洗了,迅速钻进了帘子这边属于自己的被窝。被褥是新的,棉花压实,还算暖和,但布料粗糙,带着一股淡淡的、陌生的气息。她蜷缩起来,背对着帘子,睁大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土墙。

    帘子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沈凛在整理床铺,脱掉外衣,躺下。木箱拼成的床显然不会舒服,他调整了几次姿势,发出细微的声响,然后渐渐归于平静。

    烛火被吹灭了。

    彻底的黑暗降临。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户上没贴严的旧报纸缝隙,吝啬地投下几缕极淡的、模糊的光带,勉强勾勒出屋内家具朦胧的轮廓。

    寂静被放大。

    呼吸声变得清晰可闻。

    帘子这边,她的呼吸轻而浅,带着刻意压抑的痕迹。

    帘子那边,他的呼吸平稳悠长,似乎已经迅速进入了睡眠状态,或者,只是习惯性地保持安静。

    秦笙一动不动地躺着,全身的肌肉却紧绷着。黑暗放大了感官,也放大了心底翻腾的情绪。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就放在她枕边,像一块冰冷的烙铁,时刻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

    她想起前世最后一个夜晚。也是寂静,也是等待。不过那时,她等的是他归来,等的是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有的温存眼神,或一句不带命令意味的寻常话语。最终等来的,是雪地里的子弹和冰冷的判决。

    而今生,新婚之夜,等来的是隔开空间的布帘,和一本教她如何“炼成钢铁”的书。

    多么讽刺。

    多么……彻底。

    最后一丝连她自己都鄙夷的、软弱的期待,终于被现实碾得粉碎。也好。这样最好。干干净净,明明白白。他就是沈凛,一个陌生的、冷漠的、被时代安排给她的丈夫。她不必再受那记忆的煎熬,不必再在恨与一丝渺茫的幻想间挣扎。

    她只需要记住他是“沈凛”,记住这张脸带来的警惕,利用他作为跳板,积蓄力量,然后离开。

    计划清晰地浮现在脑海,冰冷而坚实。像黑暗中默默打磨的刀锋。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试图放松紧绷的身体。

    就在这时,帘子那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很轻,很模糊,仿佛只是睡梦中的一点呓语,又像是不经意间泄露的一丝疲惫。

    秦笙的呼吸骤然一窒。

    黑暗中,她睁大了眼睛,所有感官都凝聚在耳朵上,捕捉着帘子那边的动静。

    但再也没有声音。只有恢复平稳的、悠长的呼吸。

    是她的错觉吗?

    还是……这个看似平静淡漠的男人,心底也并非全无波澜?对这桩婚姻,对这陌生的妻子,对这被安排的人生,或许也有一丝无奈和疲惫?

    这个念头只闪过一瞬,就被她强行按捺下去。

    不重要。

    他疲惫也好,无奈也罢,都与她无关。她的路,从一开始就注定要一个人走。

    秦笙重新闭上眼,这一次,努力将所有的杂念摒除。她开始在心里默默复盘白天的见闻,规划明天要做的事:熟悉纺织厂的工作流程,留意可能换取粮票或信息的途径,观察左邻右舍的情况……

    现实的计算,冰冷的计划,逐渐取代了翻涌的情绪。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帘子那边传来均匀而低沉的鼾声,很轻,显示主人已经沉入睡眠。

    秦笙在黑暗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月光似乎明亮了一些,那几缕光带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她枕边那本书的封面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几个钢笔字,在微光下泛着冷硬的质感。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那几个字。

    然后,无声地、决绝地,将书推到了更远离自己的炕角。

    仿佛推开了一个时代,一种期待,一段原本可能发生、却早已死在雪地里的……荒谬联系。

    她转过身,面朝墙壁,将自己更深地埋进粗糙的被褥里。

    窗外,遥远的夜空中,传来一声悠长的、不知名的鸟啼,凄清,孤绝,很快消散在无边的夜色里。

    屋内,一帘之隔。

    两个身影,在清冷的月光下,沉浸在各自的黑暗与寂静中。

    一个已然入睡,梦境未知。

    一个彻夜清醒,眼底只有冰冷的、望向未来的决绝光芒。

    新婚之夜,就这样,在沉默、布帘、一本未曾翻开的书,和两条永远不会交汇的命运轨迹中,仓皇又必然地,走到了尽头。

    真正的凛冬,或许并非季节,而是人心之间,那再也无法消融的隔阂与冰霜。

    而她的炼狱与征途,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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