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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萌芽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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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朱由检道,“皇嫂送来的,说是让我‘了解实务’。”

    钱龙锡点点头:“娘娘用心良苦。殿下可知,治国之道,首在理财?财用不足,则百事俱废;财用有方,则万事可兴。”

    “先生可否教我?”

    这一日的讲学,钱龙锡没有讲经史,而是讲起了《大学》中的一句话:“生财有大道:生之者众,食之者寡,为之者疾,用之者舒,则财恒足矣。”

    他解释道:“‘生之者众’,就是要让从事生产的人多;‘食之者寡’,就是吃闲饭的人少;‘为之者疾’,就是生产要高效;‘用之者舒’,就是用度要节约。能做到这四点,财富就永远充足。”

    道理很简单,但做起来难。朱由检想起用度簿子上的数据:宫中太监宫女上万,都是“食之者”;而皇庄产出有限,“生之者”不足。再加上层层贪墨,“为之者”不疾,“用之者”不舒——财用怎么可能充足?

    “先生,若想改变这种局面,该从何处着手?”

    钱龙锡沉默片刻,缓缓道:“殿下现在问这个问题,为时过早。但若将来有机会……老臣以为,当从‘核实’二字做起。”

    “核实?”

    “对。核实田亩,核实人口,核实产出,核实用度。”钱龙锡道,“不核实,就不知道真实情况;不知道真实情况,任何改革都是空谈。但核实二字,说来容易做来难。触动的利益太多,阻力太大。”

    朱由检明白了。张皇后给他看用度簿子,钱龙锡给他讲“核实”,都是在为他铺垫——让他了解问题所在,思考解决方法,等将来有机会时,才能有的放矢。

    “由检记住了。”

    正月十五,元宵节。

    往岁这时,宫中会张灯结彩,举行灯会。但今年皇上病重,一切从简。各宫只是挂了几个素色灯笼,连焰火都免了。

    傍晚时分,朱由检正在书房核算一笔账目——他试图根据用度簿子的数据,推算宫中一年的总开支。算到一半,王承恩匆匆进来,脸色不太对。

    “殿下,李典簿递来消息,说……说针工局那边出事了。”

    “什么事?”

    “针工局掌司太监张彝宪,昨日被下了诏狱。”王承恩低声道,“罪名是‘贪墨宫帛、以次充好’。但李典簿说,真正的原因是……张彝宪曾是王安公公的人。”

    王安。朱由检记得这个名字,司礼监前任掌印太监,在魏进忠崛起前病故——现在想来,那场病恐怕也不简单。

    “谁接任掌司?”

    “是魏公公的一个干儿子,姓刘,原在御马监当差。”

    又一个位置被魏进忠的人占了。朱由检心中冷笑。魏进忠正在清洗宫中各个要害部门,安插亲信。针工局管着宫中衣物制作,油水不小,他自然不会放过。

    “福顺和喜来呢?”他想起端本宫那两个在针工局帮忙的小火者。

    “他们没事,还是每日去当差。”王承恩道,“但李典簿让传话,说让殿下最近小心些——针工局换人后,对各宫用度卡得很紧。端本宫这个月的衣料,可能要被克扣。”

    克扣就克扣吧。朱由检摆摆手:“告诉他们,该领的还是要领,能领多少是多少。若实在被刁难,不必争执,回来禀报就是。”

    “是。”

    王承恩退下后,朱由检走到窗边。天色已暗,各宫的灯笼次第亮起,在夜色中像一只只孤独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今天是元宵节,民间该是热闹的时候。猜灯谜,吃元宵,夫妻团圆,父子相聚。而他,困在这深宫之中,算计着每一分用度,提防着每一次暗算。

    这种日子,还要过多久?

    他摇摇头,甩开这些无用的感慨。路是自己选的,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下去。

    回到书案前,他继续核算。数字在他笔下流淌:乾清宫月用三千两,坤宁宫一千五百两,各妃嫔宫殿从五百到一千不等,亲王王府二百两……加起来,光后宫每月开支就超过两万两。一年就是二十多万两。

    而这还不包括各处皇庄的维护费用、太监宫女的俸禄、年节赏赐、祭祀典礼……

    难怪大明财政捉襟见肘。

    核算完,他在纸上写下四个字:节流开源。

    节流,就是减少不必要的开支。但这件事牵涉太广,他现在做不了。

    开源,就是增加收入。除了整顿皇庄、打击贪墨,还有什么办法?

    他想起之前那个模糊的想法:海外贸易。郑芝龙现在应该还在闯荡,但用不了几年,就会成为东南海上的霸主。如果能提前与他建立联系……

    但这个想法太遥远了。他现在连宫门都难出,怎么联系海商?

    一步一步来吧。他告诉自己。先从小事做起。

    他铺开一张新纸,开始写一份计划书。不是宏大的改革方案,而是一些具体的、他现在或许能做的事:

    第一,继续与陈元璞合作,在京郊试验改良农具和种植技术。若效果好,将来可在自己的庄田推广。

    第二,通过李典簿等渠道,收集更多宫外信息——物价、民情、商机。

    第三,学习财务知识,不仅看宫中用度,也要了解朝廷财政、税收制度。

    第四,继续与钱龙锡保持良好关系,通过他接触更多有识之士。

    第五……

    写到第五点时,他停住了笔。第五,他需要一支属于自己的力量——不是朝臣,不是太监,而是完全忠诚于他、能为他办事的人。

    王承恩算一个,但还不够。陈元璞算半个,但他毕竟是外人。还需要更多人。

    从哪里找?怎么找?

    他想起用度簿子上记录的,宫中每年都有因年老、疾病被放出宫的太监宫女。这些人对宫中熟悉,出宫后往往生活困顿。如果能收拢一些,加以培养,或许能成为他的眼线和助手。

    当然,这需要钱,需要安置的地方,更需要隐秘的渠道。

    又是一个需要从长计议的事。

    朱由检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烛火跳动,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路漫漫其修远兮。

    但至少,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他开始思考,开始计划,开始为将来做准备。

    窗外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宫门落锁的时辰了。

    他吹熄蜡烛,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向寝殿。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而他要做的,就是继续学习,继续积累,继续在这深宫之中,一点点积蓄力量。

    春天就要来了。那些深埋地下的种子,终将破土而出。

    而他,也会等到属于自己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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