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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一口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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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时辰后,挖出了一小堆手指粗细的根茎。李昭拿起一根,撕开外皮,露出里面白色的芯。他咬了一口,又苦又涩,但确实能嚼出汁水。

    “都带回去。”他说,“煮烂了,能顶饿。”

    天色渐暗时,他们带着一捆根茎返回朔方城。城门口,留守的人已经生起了火,破铁锅里煮着开水。

    李昭让人把根茎洗净切碎,扔进锅里煮。又让赵小乙带几个人去抓虫子——城墙缝里有一种黑色的甲虫,据说烤熟了能吃。

    夜幕降临,火堆旁围满了人。锅里煮着根茎汤,旁边架着几串烤焦的甲虫。

    汤煮好了,每人分到小半碗。根茎煮烂后苦味减轻了些,混着少许盐(从土匪行囊里搜刮的最后一点),喝下去后,胃里终于有了热乎的东西。

    甲虫烤得焦黑,没人敢第一个吃。

    李昭拿起一串,摘下一只,扔进嘴里。外壳酥脆,里面是黏糊糊的浆,腥味很重。他面不改色地嚼碎咽下。

    “吃。”他说,“能活命。”

    有人跟着吃起来,有人勉强尝了一口就吐了,但吐完后还是逼着自己咽下去。

    陈三被喂了几口汤,居然清醒了片刻。他睁开眼,看着李昭,嘴唇动了动。

    李昭俯身去听。

    “将军……”陈三气若游丝,“我梦见……麦子熟了……”

    “会熟的。”李昭说,“等你好了,我们种麦子。”

    陈三笑了,很虚弱,然后又昏睡过去。

    夜深了,人们挤在一起取暖。李昭坐在火堆旁,看着跳跃的火苗。

    赵小乙凑过来,小声说:“将军,今天……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我说去抢……”赵小乙低头,“我就是……太饿了。”

    李昭拍拍他的肩:“饿是常情。但记住,我们跟别人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李昭沉默片刻,说:“我们要建的,不是又一个土匪窝子。是要让人能活得像个人的地方。如果今天抢了那一口粮,那个地方就建不起来了。”

    赵小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后半夜,起了风。沙尘拍打着残破的城墙,发出呜呜的响声,像鬼哭。

    李昭睡不着,起身巡视。城墙上,两个守夜的士兵抱枪打盹,他走过去,他们惊醒。

    “将军……”

    “去睡吧,我替你们。”李昭说。

    士兵犹豫:“可是您的伤……”

    “去。”

    两人感激地退下。李昭靠在城垛上,望着漆黑的荒原。

    远处有绿光闪烁,是狼群的眼睛。它们也在饥饿中游荡,寻找猎物。

    李昭握紧刀柄。人饿,狼也饿。这世道,谁不是挣扎求生?

    天快亮时,东边传来马蹄声。

    李昭立刻警觉,叫醒所有人。士兵们抓起兵器,聚集到城门后。

    马蹄声越来越近,听起来不止一匹马。

    “准备。”李昭低声道。

    城门早已破损,他们用土坯临时堵了个半人高的矮墙,所有人都伏在墙后。

    晨雾中,几骑身影出现。等靠近些,李昭看清了——是王猛他们!

    但只有五个人,而且人人带伤。王猛的马不见了,他是被一个士兵搀扶着走回来的。

    “开门!”李昭大喊。

    土坯被推开,王猛五人踉跄着冲进来,一进城就瘫倒在地。

    “怎么回事?”李昭扶起王猛。

    王猛脸上有道刀伤,从左额划到下巴,皮肉外翻。他喘着粗气:“盐泽……有回鹘人……我们被发现了……折了八个兄弟……”

    李昭的心往下沉:“刘大他们呢?”

    “还没回来。”王猛摇头,“将军,盐泽去不了,那里至少有五十个回鹘骑兵驻守。”

    人群寂静。最后一丝希望似乎也破灭了。

    李昭沉默良久,问:“盐卤带回来了吗?”

    王猛从怀里掏出一个皮囊,递给李昭:“就……就装了一点,逃的时候洒了大半。”

    李昭打开皮囊,里面是浑浊的液体,尝了一口,咸得发苦。是盐卤。

    “够了。”他说。

    众人不解地看着他。

    李昭站起来,举起皮囊:“有盐,就能制盐。有盐,就能跟人换粮。”他看向王猛,“你们八个兄弟没白死,他们带回的这东西,能救我们的命。”

    王猛愣住,然后眼圈红了。

    李昭转身,对所有人说:“现在,我们有三件事要做:第一,养伤;第二,继续挖根茎,抓虫子,活下去;第三,等刘大回来。只要铁山真有矿,我们就能活。”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人群慢慢有了反应。有人开始去照顾伤者,有人去煮汤,有人去加固城墙。

    李昭扶着王猛走到破屋里,给他清洗伤口。没有药,只能用盐水擦洗。盐水杀得伤口滋滋响,王猛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将军,”等伤口包扎好,王猛低声说,“我是不是……没用?”

    “你活着回来了,就有用。”李昭说,“死了的兄弟,我们记住他们的名字。活着的,继续往前走。”

    王猛重重点头。

    晌午时分,西边尘烟起。

    刘大那队人回来了。十个人,回来了七个,个个灰头土脸,但眼神里带着兴奋。

    “将军!”刘大老远就喊,“找到了!铁山矿洞还在,里面……里面还有东西!”

    李昭迎上去:“什么东西?”

    刘大从马背上卸下一个破麻袋,哗啦一声倒在地上。

    那是一堆黑乎乎、沉甸甸的矿石块,其中混着几件锈蚀的工具——铁锤、铁钎,甚至还有半把断了的铁剑。

    “矿洞深处,有前朝留下的东西。”刘大喘着气说,“工具,还有些没运走的矿石。我们搬不动太多,就带了这些。”

    李昭捡起一块矿石,沉甸甸的,断面有金属光泽。是铁矿石,品位不高,但确实是铁。

    他笑了。笑得眼眶发酸。

    “好。”他说,“好。”

    刘大又掏出一个布包:“还找到了这个。”

    布包里是几粒种子,已经干瘪,但还能认出是麦种。

    “在矿洞角落的一个陶罐里,罐子碎了,种子撒在地上,就剩这几粒。”刘大说,“我寻思着也许有用……”

    李昭接过麦种,小心翼翼捧在手里。

    七粒。只有七粒麦种。

    但这是种子。

    有种子,就有希望。

    他抬头,看着围拢过来的众人。一张张饥饿、疲惫、但还活着的脸。

    “现在,”李昭说,“我们有盐卤,有铁矿石,有麦种。”他顿了顿,“我们,能活下去了。”

    没人欢呼。所有人都沉默着,但眼睛里有了光。

    那光很微弱,像风中的烛火。

    但它是光。

    李昭握紧手中的麦种,望向远方的荒原。

    第一口粮,不是抢来的,是自己从土里挖出来的。

    这条路,他走对了。

    至少今天,走对了。

    明天呢?明天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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