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度支司郎中一时语塞。杨军的数据和逻辑都很清楚,且皇帝确实特批过,他难以直接反驳“变通”的必要性,尤其在北边军情紧张的大背景下。
此时,一直沉默的太子李建成忽然开口:“父皇,儿臣以为,杨侍郎所言,不无道理。北边军务紧急,确需特事特办。然苏大夫与度支郎中所虑,亦是为朝廷法度与长远计。使司之法,应急固佳,但其间分寸,仍需谨慎把握。譬如这‘规式’,是否可在保证基本质量前提下,略予工匠灵活余地?‘官定收购’,可否限定于真正奸商作乱之地区,避免动辄以行政强力干预寻常市易?至于钱帛监管,虽有多方备案,然终非朝廷常制,战后结算、账目审计,仍需民部、御史台格外费心。儿臣建议,不若由政事堂遣一两位重臣,定期巡视使司,既为督导,亦为沟通协调,以免使司孤悬于外,与各部司、地方产生不必要的误解与摩擦。”
李建成这番话,可谓绵里藏针。他首先肯定了使司的必要性,看似支持,实则将苏世长等人的质疑“合理化”、“正当化”。然后提出的几点“建议”——给工匠灵活余地、限制行政干预范围、加强外部监督——看似折中,实则是在一点点侵蚀和限制使司的核心权力(标准制定权、紧急处置权、独立运作空间)。最后提议政事堂派员“巡视”,更是明目张胆地要将手伸进使司,进行直接监督甚至干预。
李世民眼神微冷,正要说话,李渊却已先开口:“太子所言,老成持重。刘政会、杨军。”
“臣在。”刘政会与杨军齐声应道。
“使司之法,成效已见,然朝中既有疑虑,尔等亦当虚心听取,斟酌改进。‘规式’可稍留余地,但基本质量必须保证。‘官定收购’非到不得已,不得轻用。钱帛账目,需随时备查。至于政事堂巡视……”李渊略作沉吟,“便由尚书右仆射宇文士及,每月巡视一次使司,了解进展,协调难处。使司若有重大举措或遇疑难,亦可随时报知宇文卿及政事堂。”
“臣等遵旨。”刘政会与杨军躬身。宇文士及是刚升任的右仆射,相对中立,派他巡视,不算过分,但也确实给使司套上了一层“紧箍咒”。
“北边军情,仍是头等大事。”李渊最后定调,“使司之设,乃为保障军需,一切以不妨碍此事为要。诸卿当以国事为重,精诚协作,勿作无谓之争。退朝!”
“臣等恭送陛下!”
朝会散去,百官神色各异。杨军能感觉到,许多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自己身上,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不加掩饰的冷淡甚至敌意。
回到使司偏院,刘政会叹了口气:“树欲静而风不止啊。杨侍郎,今日之后,你我行事,更需如履薄冰。宇文仆射那边,需提前打好招呼,该汇报的汇报,该解释的解释。”
“下官明白。”杨军点头。他心中并无太多沮丧,反而更加清醒。这就是政治,任何改革或突破常规的举措,必然伴随着争议和制约。李建成的反击比他预想的更快、更准,直接利用了朝中保守势力和对“擅权”的天然警惕,通过皇帝之手,给使司戴上了“监控”和“限制”的枷锁。
但这枷锁,也未必全是坏事。至少,皇帝在限制的同时,也再次肯定了使司的存在和“以战事为重”的原则。宇文士及的巡视,固然是监督,但若运用得当,也未尝不能成为与朝廷其他部门沟通、化解误解的桥梁。
关键在于,能否继续拿出实实在在的、无可辩驳的成果。只要前线军需能源源不断、保质保量地送达,使司的价值就无可取代,那些质疑和限制,便只能停留在纸面上。
“王御史,崔郎中,”杨军召集使司核心成员,“从今日起,所有文书账目,务必更加规范、清晰、完备。宇文仆射若要查看,须让他看到使司运作之严谨、高效、透明。马匠头,‘规式’的灵活余地,你可斟酌,在不影响基本性能和安全的前提下,对某些非关键工艺细节,可给出一个允许波动的范围,并说明理由。但核心标准,绝不能动摇!”
“是!”众人领命,神色严肃。他们都明白,使司已不仅仅是在应对北边的军事需求,更是在一场关乎自身存在价值和未来走向的政治博弈中,进行着另一场没有硝烟的战斗。
杨军走到院中,望着北方。他知道,真正的较量,从来都不只在战场之上。朝堂上的每一句争论,使司内的每一份文书,都可能是决定胜负的砝码。而他,必须同时驾驭好这两条战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