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后,慢慢恢复影响力。甚至……为了制衡我,可能会给太子一些补偿,或者,扶持齐王。”李世民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们要做的,是借此次机会,将太子在朝中、军中的羽翼,尽可能剪除干净。尤其是那些涉事的、或与韦氏关联紧密的官员,务必让他们不得翻身。天策府的开府建制,要加快,趁着父皇可能对太子失望、又需要我稳定大局的时机,将我们的班底和影响力,牢牢扎下去。”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杨军那边如何?”
房玄龄回道:“杨军依殿下吩咐,深居简出,表面养伤。其驿传网络运转正常,薛仁贵擢升副统领后,正在整合王府亲卫及‘夜不收’残留力量,暗中加强王府戒备及对长安各处的监控。另外,刘弘基将军密报,河东宋金刚部因失去韦氏这条隐秘补给线,近日粮械显见匮乏,攻势已缓,我军压力大减。刘将军请示,是否可伺机反攻。”
“告诉刘弘基,稳守为上,暂时不必急于反攻。河东局势缓解,便是大功一件。眼下长安风波未平,不宜在边境开启大战。”李世民吩咐道,随即又问,“东宫那边,近日有何动静?”
杜如晦道:“自百骑司搜查后,东宫内外封锁极严。太子称病不出,魏徵、王珪等人亦少见活动。不过,昨日裴寂曾秘密前往东宫,停留约半个时辰。不知谈了什么。”
“裴寂……”李世民念着这个名字,这个始终态度暧昧的父皇元从,“他在观望,或许,也在为自己留后路。不必管他。只要铁案如山,谁都翻不了天。”
正如李世民所预料,此刻的两仪殿内,李渊正面临着登基以来最艰难、最痛苦的抉择。
案卷堆积在御案上,如同一座小山。李渊已经独自看了整整两个时辰。每一页证物,每一句供词,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
私改军械,数额巨大;资敌叛国,证据确凿;勾结柜坊,贪墨巨万;地方官府,沆瀣一气……而这一切,最终都隐隐指向了他寄予厚望的太子,他的长子建成!
失察?御下不严?仅仅是失察,能让韦氏如此肆无忌惮?能让东宫属吏深度参与分赃?能让潼关一路绿灯?李渊不是三岁孩童,他太清楚这背后的权力运行规则。没有某种程度的默许甚至纵容,韦氏绝不敢行此抄家灭族之事!建成或许没有直接下令,但他一定知道,至少是默许了韦氏和他那些属官的“生意”!
愤怒、失望、痛心、还有一种被至亲背叛的冰冷,交织在李渊胸中。他想起长子平日温文儒雅、处理政务井井有条的模样,又想起次子浴血沙场、功勋卓著的英姿。平衡……他一直苦心维持的平衡,竟然是以这种丧权辱国、自毁长城的方式在维持吗?
为了制衡功高的秦王,太子竟然纵容甚至利用外敌来消耗秦王的实力?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兄弟争权,这是将个人和派系的利益,凌驾于整个国家的安危之上!
李渊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若此事传扬出去,不仅太子威信扫地,他这个皇帝,也要背上教子无方、纵子祸国的骂名!大唐开国的根基,都可能因此动摇!
怎么办?
严惩韦氏、李孝常等首恶,以正国法,这是必须的,也能平息军中怒火和天下物议。
但太子呢?废了他?次子世民固然英武,但……他功高震主,麾下谋臣如云,猛将如雨,若再成为太子,还有谁能制衡?自己这个皇帝,将来会不会被架空?玄武门……那个自己不愿深想的可怕词汇,隐约浮现在脑海。
不废?如何向天下交代?如何向那些在河东、在陇右流血牺牲的将士交代?此次证据如此确凿,若轻轻放过,国法威严何在?自己这个皇帝,还有何面目统御天下?
李渊痛苦地按住额头,只觉得头痛欲裂。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做出决定。每拖延一刻,朝野的猜测和动荡就多一分。
“陛下,”内侍小心翼翼的声音在殿外响起,“裴寂裴司徒求见。”
裴寂?他这时候来……李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沉声道:“宣。”
裴寂快步走入殿中,行礼之后,看到李渊面前堆积如山的案卷和皇帝憔悴的脸色,心中已然明了。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老泪纵横:“老臣有罪!老臣有负圣恩!”
李渊冷冷地看着他:“裴卿何罪之有?”
“老臣……老臣与韦氏有旧,对其所为,虽不知详情,但偶有耳闻,却未能及时劝谏陛下,亦未能阻止太子……老臣糊涂!老臣愧对陛下信任!”裴寂以头抢地,泣不成声。他这是在撇清,也是在为太子求情——将太子的过错,归为“受人蒙蔽”、“未能明察”,而他自己则是“糊涂失察”。
李渊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太子……确实令朕失望。”
裴寂听出皇帝语气中的松动,连忙道:“陛下,太子殿下或有失察之过,但绝无叛国之心啊!定是韦氏奸佞,欺上瞒下,勾结属吏,才酿此大祸!太子殿下素来仁孝,对陛下忠心耿耿,对兄弟友爱,此番定是受了小人蒙蔽!陛下,储君之位关乎国本,不可轻动啊!如今四方未靖,正值用人之际,若储位动荡,恐非国家之福!请陛下念在父子之情,给太子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严惩首恶,以儆效尤,申饬太子,令其闭门思过,戴罪立功,方是社稷之幸啊陛下!”
裴寂的话,句句说在李渊的心坎上。他不想废太子,至少现在不想。他需要这个长子来制衡次子,需要维持朝局的稳定。裴寂给出了一个台阶——将主要罪责推给韦氏和个别属吏,太子是“失察受蒙蔽”,予以重惩但保留位置。
李渊疲惫地闭上眼睛,挥了挥手:“裴卿,你先退下吧。朕……自有主张。”
裴寂知道皇帝需要时间独自权衡,不敢再多言,叩首后悄然退下。
空荡荡的两仪殿内,只剩下李渊一人。他重新翻开案卷,目光停留在那些血淋淋的证据上,又想起裴寂的话,想起大唐天下,想起自己的两个儿子……
窗外,暮色渐沉,又是一天将尽。而一个决定帝国未来命运的选择,即将在这暮色笼罩的宫殿中,艰难诞生。
天日昭昭,证据如山。但人心与权力的博弈,却往往在光明与阴影的交界处,呈现出最复杂的纹路。长安城的这个冬天,注定要以一场影响深远的政治地震,载入史册。而风暴眼中心的那位帝王,手中的笔,重若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