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想亲征陇右!杨军心中一震。这固然是彻底解决西顾之忧、再立不世战功的良机,但也意味着秦王将再次离开权力中枢长安。在东宫步步紧逼的当下,这其中的风险……
“陛下之意呢?”杨军追问。
“陛下仍在斟酌。”长孙无忌道,“陇右之事,确需重将。然陛下亦顾虑,秦王若再立大功,赏无可赏,且……远离京师,恐非万全。”
功高震主,自古难题。李渊既需要李世民这柄最锋利的剑去开疆拓土、平定四方,又不得不防其权势过盛,威胁太子和自己的皇权。这种矛盾心理,正是当前一切暗流的根源。
“我们必须助殿下争取到此次出征之机!”杜如晦斩钉截铁道,“唯有再立军功,殿下威名方无可动摇。且离开长安这是非之地,或许……反能暂避锋芒,以观其变。至于京师,有我等在,必竭尽全力,为殿下稳住后方。”
众人皆点头,眼神坚定。这是一场不能退让的争夺。
杨军回到兵部衙署,心潮起伏。他铺开一张白纸,开始草拟新的驿传汇报章程,将“记录妨害驿传漕运重大情弊”的条款巧妙地嵌入其中。同时,他也在思考,如何利用自己掌控的信息渠道,为李世民争取陇右主帅之位增加筹码。
几日后,朝会之上,关于陇右主帅的争论果然再起。李建成再次力陈罗艺之能,并暗示秦王功高,宜在朝辅政。李世民则慷慨陈词,剖析薛仁杲之患,表明为国纾难、亲征破敌的决心。
就在双方相持不下之际,数份来自陇右方向、通过新驿系统快速传递的紧急军情报入朝堂:薛仁杲遣大将宗罗睺率骑兵东出,侵扰泾州、岐州,掳掠甚众,边民震恐。同时,另一份来自河西走廊商队的密报(通过杨军安排的渠道)也呈到御前,详细描述了薛仁杲在凉州暴政失民、其部将骄纵不和的情况,并指出其看似势大,实则外强中干。
这些及时而具体的情报,极大地增强了李世民亲征的必要性和可行性论述。李渊阅览之后,沉吟良久,终于下诏:以秦王李世民为陇右道行军大总管,总领关中、陇右诸军,讨伐薛仁杲!
消息传出,秦王府一片振奋。然而,杨军却注意到,诏书下达的同时,李渊也宣布,以太子李建成总领京师戍卫,并增派东宫属官参与尚书省机要。平衡之术,依旧在继续。
临行前夜,李世民在府中召见核心幕僚。他目光扫过房玄龄、杜如晦、长孙无忌、杨军等人,沉声道:“我此去陇右,快则半载,慢则一年。京师之事,就托付给诸位了。玄龄、如晦,统筹全局,稳守根本。无忌,留意宫中动向。杨兄——”
他看向杨军:“驿传舆图,乃我等耳目。陇右征战,后勤情报,至关重要。你在后方,务必保障驿路畅通,消息及时。此外……京师若有异动,你处消息灵通,需与玄龄、如晦及时通气。”
“殿下放心,臣必竭尽全力!”杨军郑重应诺。
李世民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深邃:“杨兄之才,世民深知。待我凯旋,再与兄共图大业!”
武德元年六月,秦王李世民率大军西征。长安城中,少了那位威名赫赫的二公子,似乎顿时空荡了许多,然而水面之下的暗流,却因这暂时的“空缺”而变得更加诡异难测。东宫的动作愈发频繁,而秦王府的留守者们,则如履薄冰,既要维持府务运转,又要应对来自各方的明枪暗箭。
杨军埋首于兵部浩繁的文牍舆图之中,却将更多的精力投向了那张无形的信息网络。各地驿站报来的文书在他案头堆积,他需要从中筛选出有用的讯息,拼凑出朝堂之外的天下图景,同时警惕着任何可能射向秦王府的冷箭。
这一日,他正分析着一份来自洛阳的密报,提及东宫一位属官的亲戚在河南圈占民田、与地方官勾结压低漕粮收购价之事,薛仁贵悄然而入,脸色凝重。
“先生,刚得到消息,我们在河东的一名协理文吏,在前往汾州巡查驿站途中,所乘马车‘意外’坠崖,人虽未死,但重伤昏迷,随身文书散落,其中……有他记录当地某豪强与县官勾结、私增关卡税钱的笔记。”
杨军的手骤然握紧。意外?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这分明是警告,也是挑衅。
“人现在何处?伤势如何?”杨军急问。
“已就近安置救治,性命应无大碍,但腿骨断了,且……头部受创,何时能醒,尚未可知。”薛仁贵咬牙道,“现场痕迹被雨水破坏,难以追查。汾州那边传来的消息语焉不详。”
杨军沉默片刻,缓缓道:“对方这是告诉我们,他们知道我们的手伸到了哪里,也有能力砍掉。看来,东宫在地方上的根基,比我们想象的更深。”
“先生,我们该如何应对?”
“按兵不动,加强戒备。”杨军冷声道,“同时,将此事详加记录,连同之前搜集到的其他类似‘意外’、‘阻挠’,一并秘密归档。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保障殿下在陇右的后勤与情报,稳住长安的基本盘。至于这些账……”他望向西方,那是李世民出征的方向,“且待殿下凯旋,再一并清算!”
夏日的雷声在长安城上空隆隆滚过,骤雨将至。杨军知道,真正的暴风雨,或许还在后头。而他必须在这风雨来临之前,为秦王,也为自己的理想,织就一张更坚韧、更隐蔽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