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亲眼看看,如何制定切实可行的方略?又如何说服殿下和朝廷,下决心整顿?”
薛仁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不再多言,只是更加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他是护卫,首要任务是保证杨军的安全。这白茫茫的旷野,看似宁静,却也最容易隐藏危险。
行了约两个时辰,不过走出三十余里。前方出现一个被积雪半掩的土墙院落,一面破烂的、几乎看不出颜色的旗子耷拉在歪斜的杆子上——正是沣峪驿。
众人下马,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走近。驿门虚掩,薛仁贵上前推开,一股混合着霉味、马粪味和劣质炭烟味的污浊气息扑面而来。院内一片狼藉,积雪未扫,几间土屋门窗破损,呼呼地往里灌着寒风。马厩里,仅有的三匹马瘦骨嶙峋,挤在一起瑟瑟发抖,草料槽空空如也。一个老驿卒裹着破棉袄,蜷缩在唯一一间冒着些许烟气的灶房里,对着一个奄奄一息的火塘发呆,见到有人进来,茫然地抬起头。
“这里是沣峪驿?驿丞何在?”薛仁贵沉声问道。
老驿卒哆嗦着站起来,口齿不清:“驿丞……月前就跑了,说是欠饷半年,活不下去了……就剩小老儿和一个害了风寒的小子在后头躺着……马料……早没了,人吃的粮也快见底了……”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绝望,“这大雪……信使昨天来过一趟,马累垮了一匹,人也差点冻僵……这路,没法走了啊大人!”
杨军默默听着,环视着这破败的景象,心中沉甸甸的。文书上的“驿站破败”四个字,此刻化作了眼前活生生的凄惨。这就是大唐帝国血管上的一个节点,如此脆弱,如此不堪。
“老丈,这驿站往日有多少驿卒?多少驿马?年支钱粮几何?”杨军尽量放缓语气问道。
老驿卒断断续续地回忆着,数字零零碎碎,但拼凑起来,与驾部存档的记录相差不大,只是实际状况早已面目全非。钱粮被层层克扣,驿卒逃亡,驿马倒卖或病死,上级巡查敷衍了事……积弊如山。
离开沣峪驿,继续西行。情况大同小异。骆峪驿稍好,尚有驿丞在,但也只有五个老弱驿卒和五匹羸马,存粮仅够数日。驿丞哭诉,去岁应拨付的修缮银钱和草料钱至今未到,今冬的炭薪钱更是遥遥无期。
“朝廷不是刚发了俸禄和赏赐?”杨军皱眉。
“那是长安城里的大人们……”驿丞苦笑,“到了我们这种下等驿站,能拿到一半就算烧高香了,还不知被转了几道手,克扣了多少。”
返程时,天色已近黄昏,风雪又起。一行人不得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暂时躲避。点燃篝火,啃着冻硬的胡饼,听着外面呼啸的风雪声。
“先生,这驿传之弊,看来积重难返。”薛仁贵往火堆里添了根柴,低声道,“恐怕不是一朝一夕能改的。”
“正因为积重难返,才要下决心去改。”杨军望着跳跃的火光,眼神坚定,“而且,必须改。这不只是方便传递文书,更是关乎朝廷对地方的控制力,关乎边防稳固,关乎赋税转运,关乎商贸流通……乃至,关乎未来。”他想起了杜如晦提到的情报网络构想,这样的驿站系统,如何能承担起那样的功能?
“薛礼,”杨军忽然道,“你说,如果由秦王府出面,招募一批退役的、负伤但有经验的老兵,加以训练和优厚待遇,让他们去充实关键驿站,担任驿丞或骨干驿卒,同时由秦王府派专人监督钱粮发放,确保直达驿站,会不会比现在这些混日子的胥吏强?”
薛仁贵眼睛一亮:“那定然强上百倍!老兵知纪律,重信义,且多在军中跑过传令,熟悉道路!只是……这需要很多钱,也需要秦王殿下的大力支持,还可能……得罪不少人。”他指的是那些靠克扣驿站钱粮中饱私囊的各级官吏。
“钱可以想办法,殿下那里,我会尽力去说。”杨军缓缓道,“至于得罪人……若是因为做事、因为整顿弊政而得罪人,那这得罪,也值得。怕只怕,因为畏惧得罪人,而什么事都做不成。”
雪夜中,篝火噼啪作响,映照着杨军沉思的脸庞。他知道,自己正在触及一个庞大而腐朽的系统,前路必定艰难。但这条路,必须走。不仅是为了李世民的信任,为了自己的抱负,更是为了那个他心目中的、不一样的大唐,能够拥有真正畅通的血脉。
回到长安,已是深夜。杨军不顾疲惫,连夜将所见所闻整理成文,并附上了自己初步的、包括应急清雪、分段巡察、以及长远来看以退役老兵充实驿站、建立直拨钱粮渠道等建议的条陈。第二天一早,他便带着这份尚带着雪夜寒气的文书,前往秦王府求见李世民。
他知道,一场关于帝国血管的重塑之战,或许就要从这场大雪、从这条泥泞的驿路,正式开始了。而这场战斗的胜负,将深远地影响这个新生王朝的活力和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