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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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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夫人带着几个儿媳妇,神情亲切,笑容和蔼,跟公孙照说话:“都是自家人,六姐以后要常来走动……”

    说着,还替公孙三姐流了几滴欣慰的眼泪:“从前你们公孙家没人在这儿,二郎家的一个人孤孤单单的,逢年过节,也觉落寞,我看着心里边都难受,好在你来了!”

    崔大奶奶及底下几个妯娌也在附和。

    公孙三姐瞧着亲善的婆婆和妯娌们,心下微觉嘲弄,脸上倒是微笑。

    公孙照就说:“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就是因为有差事想托付三姐,所以才来呢!”

    崔夫人假作嗔怪:“自家人,说什么托付不托付?好生疏远!”

    公孙照就把上京途中带了些土仪的事情讲了,而后同公孙三姐道:“当年我跟娘离京,一走就是十三年,现下叫我去往外兜售,真是两眼一抹黑。”

    她把货单递给公孙三姐:“想着姐姐久居天都,这事儿,怕得劳动你为我参谋了。”

    公孙照大大方方道:“只是亲姐妹、明算账,咱们事先把话说在前头,姐姐出地方出人,我叫潘姐来做监管,到时候赚了钱,咱们五五分账!”

    再笑盈盈瞧一眼崔家众女眷:“等事情办完,我们姐妹俩摆酒,请诸位太太来吃!”

    她人生得美貌,见人便带三分笑,口齿又伶俐,崔夫人听得欢喜。

    又说公孙三姐,送了个顺水人情:“自家妹妹,你可不能要她的,不然传出去,叫人笑话!”

    公孙三姐也说:“我常日无聊,有点事情做才好,怎么好要妹妹的东西?”

    “又不是平白给你的!”

    公孙照笑着端起茶盏来:“我在天都一没熟人,二没地方,想出手都麻烦。”

    说着,一手掀开茶盏的盖子,低头呷了一口:“我听娘说,姐姐在西市街口那儿有两家铺子,位置是一等一的好,真是个雷打不动的进项,虽是自家姐妹,可岂能白白地用?”

    几句话落地,上至崔夫人,下至崔家众媳妇,脸色都变了。

    公孙三娘听得微怔,再回过神来,眼眶不禁有些发热,慌忙低下头去,遮掩掉了。

    公孙照低头吃茶,因这动作,似乎没有瞧见崔家众人脸上神情的微妙。

    再一抬头,又不无惊奇地笑道:“要说圣眷正浓,还得是崔相公——这是宫里边赐的茶吧?好香,我喝着味道是一样的!”

    崔夫人笑得很僵硬:“六姐到底是御前侍奉的人,一尝就尝出来了。”

    如是宾主尽欢。

    等到了下午,崔行友行宴结束,归家之后,崔夫人含含糊糊地跟丈夫说起今天的事儿:“那两个铺子……”

    崔行友颇为茫然:“什么铺子?”

    崔夫人微觉赧然:“就是当初,公孙氏的那两个铺子嘛,我贴补给五郎了……”

    崔行友明白了:“公孙六娘问了?”

    崔夫人应了一声:“她说得倒是很委婉,就是提了一嘴,好像还不知道那两个铺子已经到了五郎手里头似的……”

    崔行友叹口气:“怎么可能不知道?要是不知道,就不会提了。”

    崔夫人迟疑着问:“那这事儿?”

    崔行友几经思忖,终于还是道:“给她吧。”

    他有些忌惮公孙六娘,也有些懊悔:“陛下很看重她,才进宫多久,就开始参与草拟文书了,来日未必不会是个内廷学士。早知如此,她上京之初,该见见她的……”

    又悄悄地告诉崔夫人:“我听说,她与韦俊含有些首尾,我与他低头不见抬头见,为些许小事闹得不快,犯不上。”

    崔夫人有些讶异:“韦俊含?”

    她想起外头传言,天子要给公孙氏一个前程,再为她选个良婿,不禁有些意动:“莫非,陛下有意……”

    “陛下的想法,谁能猜得到?”

    崔行友在政事堂里,并不算很得天子看重,所以更不愿与圣眷正浓之人结怨,当下便道:“公孙六娘既没有撕破脸,那就说明事情还有周转的余地,痛快点还回去,也就是了。”

    崔夫人眉头皱起来一点,有些不舍地应了声:“知道了。”

    到了晚上,公孙三姐才带着女儿吃完饭,外头陶妈妈进来回话:“娘子,夫人打发人送了点心过来。”

    公孙三姐点头应了。

    等只留下自家主仆二人的时候才打开食篮,端出餐盒,果然在底下见到了两张铺面契书。

    也就只有这两张契书。

    夺走她的东西,整整十三年,事到如今,如此云淡风轻地再送回来。

    她冷笑一声:“婆婆也好,弟妹也好,真是多一根毛都不肯拔!”

    公孙三姐取了一张契书给陶妈妈:“这个时辰,六娘想必还没有进宫,你送去给她——说定了五五分账,那就是五五分账。”

    陶妈妈应声而去。

    到了地方,又把公孙三姐说的话说与公孙照听。

    公孙照便坦然收了,又问一句:“崔夫人只还了两张契书?”

    “回禀六娘,”陶妈妈低着头,又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夫人只还了两张契书。”

    “看来,还是我的面子不够大啊。”

    公孙照屈指扣了扣案上那张契书,短促地冷笑了一声。

    ……

    为着那两张契书,崔五奶奶还在房里生了场气。

    “平日家里边儿都说我掐尖要强,可我那是要在明面上,所有人都能瞧见的!”

    她面露讥诮,银牙紧咬:“比不得二嫂,娘家一朝得志,尾巴就翘起来了,公孙六娘如今也就是个从五品,她就着急忙慌地跟自家人算起账来了!”

    崔五郎也是皱眉:“二嫂也是,真要是想要,打发人来说一声也就是了,何必宣扬出去,叫外人看崔家的笑话?”

    又道:“也别说是崔家贪她的铺子,要不是崔家庇护,谁知道她现在在哪儿!”

    夫妻两个都有些怏怏。

    第二天崔家妯娌们照例去给崔夫人请安,崔五奶奶斜睨了公孙三姐一眼,先自笑了:“哟,二嫂今天的气色真好,娘家有人就是好,腰杆子都格外地硬。”

    公孙三姐听她语气不善,又因昨晚才刚收了那两张契书,岂会不知缘由?

    崔五郎是崔夫人的小儿子,向来受宠,捎带着崔五奶奶也成了崔家诸儿媳妇当中最得意的那个。

    从前有点什么,公孙三姐都是忍让的那一个,但是到了今天,凭什么还要她忍?

    天子已经松口,准许公孙家的后嗣进入官场,这道无形的关隘一经开放,公孙家的人也算是有了保底。

    她凭什么还要再退?

    这会儿听崔五奶奶话里话外夹枪带棒,公孙三姐也不客气:“五弟妹会这么说,可见我这腰杆子还是不够硬。”

    崔五奶奶没想到向来处事绵软的二嫂居然敢还击!

    她楞了一下,回过神来,愈发恼火:“是啊,我可比不得二嫂,有个简在圣心的妹子,只是二嫂也得小心些……”

    崔五奶奶嗤了一声:“六姐如今是得圣意,可比之当年的公孙相公和昔年几乎被满朝文武认定为储君的赵庶人如何?”

    她苦口婆心:“你见了六姐,也该好好劝一劝她,月盈则亏、盛极则衰的道理,可是亘古不变的。”

    公孙三姐扫了她一眼,眼睫向下一垂,瞧着脚下的地面:“五弟妹,你是不是掉了东西?”

    崔五奶奶不暇多想,下意识向前一步,低头去瞧。

    公孙三姐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崔家的妯娌们全都愣住了!

    崔五奶奶也愣住了!

    坦白说,公孙三姐打的并不重。

    那一巴掌,与其说是打,不如说是羞辱。

    “没规矩的东西!”

    她神情肃穆,语气严厉:“什么储君,什么赵庶人,这是我们该说的话吗?”

    崔五奶奶不可置信地涨红了脸!

    她指着公孙三姐,面红耳赤:“你,你!”

    ……

    崔大奶奶在旁边看完了一整场戏,这才出来劝阻:“够了,都少说几句!”

    崔五郎是崔夫人的心头肉,捎带着崔五奶奶也在崔夫人面前得脸。

    而这种得脸,无形当中就挤压了崔大奶奶原本该有的体面和权柄。

    尤其五房夫妻俩又不是省油的灯。

    所以崔大奶奶不喜欢这个五弟妹。

    而二弟妹平日里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的,可崔大奶奶知道,这位是外柔内刚,绵里藏针。

    崔家这种地方,拜高踩低。

    她十来年没有娘家的扶持,还顺顺利利地生了两个孩子,又把丈夫的心笼络得死死的,这就是本事!

    崔五奶奶看起来声势浩大的,又怎样?

    私底下也没少跟崔五郎闹——崔大奶奶可是知道,崔五郎在外边还养着两个唱的!

    崔大奶奶不喜欢崔五奶奶,又有些忌惮公孙三姐,所以刚才眼见二人起了口角,也不制止,而是坐山观虎斗。

    这会儿两边斗完了,才迆迆然出来收拾残局。

    崔五奶奶当众被打了脸,折损了颜面,一时气得要命:“大嫂,你可是瞧见了——她居然动手打我!”

    公孙三姐神色平静,略微带着一点讶异:“大嫂,请你来做主裁决,五弟妹说的话,难道不该打?”

    周围人的眼睛全都投到了崔大奶奶脸上。

    她笑得有些无奈:“五弟妹,这回的事情,你得长个教训,以后嘴上不能再这么没个把门的了。”

    又说公孙三姐:“自家人,有话好好说,不好动手的。”

    公孙三姐向她福身行了个礼:“大嫂说的是,我记下了。”

    崔大奶奶满意地点了点头。

    崔五奶奶不干了。

    她难以置信:“大嫂,她这么羞辱我,难道就这么过去了?!”

    因觉得崔大奶奶裁决不公,到底还是闹到了崔夫人面前去。

    崔夫人能说什么?

    所有人都知道公孙三姐是在借题发挥。

    但她们也都知道,公孙三姐的确揪到了崔五奶奶的错漏。

    她占据了政治正确!

    虽然崔五奶奶就提了一嘴赵庶人,虽然所有人都知道当年赵庶人的确是朝野公认的未来储君……

    但要是有人把这话明明白白地说出来,那就不行!

    崔夫人听了事情首尾,只能说小儿媳妇:“这事儿你二嫂说的没错,你大嫂裁决的也没错,说到底,还是你自己说话不过脑子。”

    “好了,”她一锤定音:“这事儿到此为止,以后不许再提了。”

    崔家妯娌们分开的时候,崔大奶奶特意多瞧了五弟妹一眼。

    陪房悄悄地问:“真就到此为止了?”

    “怎么可能?”

    崔大奶奶冷笑了一声:“裴氏的脾气,你还不知道?从来只有她让人受委屈,哪有人能让她受委屈!”

    崔五奶奶姓裴,英国公府裴家的那个裴。

    她是英国公府长房的女儿,她的祖母英国公夫人是先帝的长女、当今的长姐永平长公主。

    崔大奶奶说:“等着吧,这事儿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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