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看着狐狸,狐狸也看着它。
过了几秒,狐狸叼着田鼠,转身钻进了树林里,红色的毛一闪,就不见了。
阿童继续往前走。
木屋的轮廓出现在视线里,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烟,阿妈在做饭了。
它走到木屋门口,停下脚步,摸了摸口袋里的小麻雀,还是硬邦邦的。
它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里很暖和,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温岚正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着,听见动静,回头看它,张扶林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烤火,好像也刚回来没多久,看见它,抬了抬眼皮。
“回来啦?”
她的声音很温柔:“有没有抓到什么东西?”
阿童没说话,只是走到温岚面前,伸出手把棉袄口袋里的小麻雀掏了出来,递到温岚面前。
小麻雀小小的,闭着眼睛,翅膀耷拉着,身上的羽毛乱糟糟的。
温岚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它手里的小麻雀,又抬头看了看它。
阿童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睛看着她,黑漆漆的。
“这是……”
温岚伸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小麻雀,指尖触到冰凉的羽毛:“冻僵了?”
阿童没说话。
张扶林起身,低头看了看温岚手里的小麻雀,又看了看阿童,说:“救不活了。”
温岚摸了摸小麻雀,叹了口气,转头看阿童,笑着说:“我们阿童真棒,还知道带东西回来。”
她把小麻雀放在窗台上,看着有点像摆件,又伸手揉了揉阿童的头发,阿童的头发很软,很好摸。
“饿不饿?”
温岚问:“马上就开饭了,今天炖了肉。”
阿童点了点头。
张扶林看着它,忽然伸手,把它拉到自己身边,蹲下来,帮它理了理棉袄的领子。
棉袄的领子歪了,露出一截惨白的脖子,张扶林的手指很暖,碰到它的脖子时,阿童微微缩了缩脖子。
“跑去哪里了?”
张扶林问它。
阿童抬手指了指外面的林子。
张扶林顺着它指的方向看了看,又低头看它,看见它的小脸蛋上沾了点雪沫子,就伸手,用指腹轻轻擦了擦。
“下次要早点回来。”
张扶林说。
阿童点了点头。
温岚把饭菜端上桌的时候,阿童正坐在小板凳上,看着窗台上的小麻雀,不知道在想什么。
温岚喊它吃饭,它才站起身,走到桌子旁边,爬上小板凳,桌子上摆着一碗炖肉,一碗青菜,还有一碗热腾腾的米饭。
温岚给它盛了一碗米饭,又夹了几块肉放在碗里。
“吃吧。”
她笑着说。
阿童拿起小勺子,慢慢舀着米饭吃,它吃得很慢,小口小口的,嘴角沾了点饭粒,温岚看见,伸手帮它擦掉了。
张扶林坐在旁边,安静地吃饭。
屋里很暖和,火烧得旺旺的,饭菜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的,密密的,发出沙沙的声音。
阿童吃完一碗饭,放下勺子,又转头去看窗台上的小麻雀。
吃完饭,张扶林收拾碗筷,拿到外面去洗,阿童捧着小麻雀跟在他的身后,张扶林发现了,他蹲在雪堆边用雪搓着碗筷,阿童就带着那只冻僵的麻雀蹲在他旁边。
张扶林的动作不疾不徐,他的指尖微微发红,阿童蹲在旁边,小小的身子裹在那件深蓝色的棉袄里,双手捧着那只冻得硬邦邦的小麻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动作。
它越来越像人了。
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他的发梢上,落在阿童的棉袄领子上,悄无声息地积起薄薄一层白。
“冷。”
张扶林开口,他放下手里的碗,伸出手,把阿童的小手连同那只麻雀一起裹进掌心。
阿童的手是凉的,像揣了块冰,张扶林的掌心却很烫,烫得它微微缩了缩手指,却没把手抽走。
它抬头看张扶林,黑漆漆的眼睛里映着张扶林的影子,它感受不到冷,却能感知到温暖。
张扶林和它平视,指腹轻轻蹭了蹭阿童冰凉的手背:“它不会动了。”
阿童眨了眨眼,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麻雀,又抬头看他,没懂。
张扶林看着它懵懂的样子,顿了顿,换了个说法:“就像睡着了,不用吃东西,不用晒太阳。”
他觉得自己有必要让阿童明白死亡的含义,它像人又不是人,但跟在他们身边,不能单纯作为一个“打手”,它要明白一些事情。
张扶林对阿童的感情很复杂,对于这个让温岚吃了苦头的小东西,他最开始喜欢不来,现在也没有那么喜欢,至少他觉得阿童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不一样的。
阿童还是没明白,只是觉得手里的小东西,好像比刚才更凉了一点。
它伸出另一只手,摸了摸麻雀的翅膀,羽毛硬邦邦的,没有一点温度。
“阿妈说,抓到东西要带回来。”
阿童终于开口,声音细细的,像雪地里的风。
“嗯。”
张扶林应了一声,指尖轻轻碰了碰麻雀的小脑袋:“你做得很好。”
阿童得到夸奖,眼睛亮了,又低下头,看着麻雀,小声问:“它不吃烤兔子吗?”
张扶林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他抬手,揉了揉阿童的头发,头发软软的,沾着点雪沫,被他的掌心焐得暖起来。
“不吃了。”
张扶林说:“它不用吃东西了。”
阿童歪了歪头,没再问,它只是把麻雀捧得更稳了些,好像怕它掉下去。
张扶林看着他,忽然站起身,伸手把他抱了起来,阿童很轻,没什么重量,张扶林一只手就能托住它的屁股,另一只手还能稳稳地端着那摞碗筷。
阿童被抱起来,有点懵,下意识地把麻雀揣进棉袄口袋里,小手紧紧抓着张扶林的衣襟。
张扶林的肩膀很宽,很稳,带着雪的凉气,他注意到了阿童的动作,眼神有了一丝细微的变化。
阿童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
“我们把它埋了。”
张扶林说,脚步稳稳地往林子那边走。
阿童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小脑袋在他肩膀上蹭了蹭,蹭掉了他发梢上的一点雪。
林子边上有棵矮松,松针上积着厚厚的雪,张扶林找了块背风的地方,放下阿童,又用随身的匕首在雪地里挖了个小小的坑。
雪很软,挖起来不费劲,很快就挖出一个浅浅的小坑,露出底下褐色的泥土。
阿童从口袋里掏出那只麻雀,小心翼翼地放进坑里,麻雀小小的,躺在泥土上,像落叶。
张扶林把雪填回去,又用手把土拍实,雪落在他的手背上,很快就化了。
阿童蹲在旁边看着,直到最后一点雪把小坑盖住,才抬起头,看着张扶林。
“它会醒吗?”
它问。
雪落在他们的头发上,眉毛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白。
“不会。”
张扶林说:“但它会在这里,和雪,和树待在一起。”
阿童眨了眨眼,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它伸出手,在那片新填的雪上,轻轻戳了个小小的坑,像之前堆雪人时,给雪人戳的眼睛。
张扶林看着它的小动作,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它揽进怀里,阿童的身子很凉,张扶林用袍子把它裹住。
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落在松针上,落在他们的肩膀上,落在那个小小的土坑上。
林子很静,只有风吹过树的轻响,还有他们的呼吸声。
阿童靠在张扶林的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襟,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没意思了。
它抬头,看见张扶林的下巴,还有落了雪的睫毛,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张扶林的睫毛,指尖沾到一点雪,凉丝丝的。
张扶林低头看它。
阿童缩回手,把脸埋进他的衣服里,小声说:“阿爸,我们回家吧。”
“嗯。”